许知微是被一阵尖锐的骂声吵醒的。
“不知羞耻!全街道就你们家闺女金贵?人人都能去建设农村,就她许知微去不得?!”
“李大姐,您消消气……”
“我消什么气?我们家红英前天就收拾包袱走了!她许知微凭什么躲在家里装病?我看就是思想有问题!”
木板门被拍得哐哐作响,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
许知微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裸露的房梁,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接受现实——她穿了,穿进昨晚熬夜吐槽的那本《七零知青美如花》里,成了同名炮灰女配。
原剧情里,许知微因为拒绝下乡,被街道邻居天天上门辱骂,最后被强制送走。在乡下受不了苦,偷跑回城,又被举报抓回去,折腾几年后草草嫁了个酗酒的男人,三十岁就病死了。
而书中女主苏晓月则积极响应号召,下乡后凭借善良和勤劳,收获爱情和事业,最后被推荐上大学,成为人生赢家。
“赢家个屁。”许知微心里冷笑。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柜、一面模糊的镜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窗户玻璃裂了道缝,用报纸糊着。
作为22世纪某时尚杂志的主编,许知微对生活品质有近乎偏执的要求。眼前这环境,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许知微!你给我出来!”门外的骂声升级了,“街道王干事都来了!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哦,剧情推进得挺快。
许知微掀开打着补丁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镜子前,看清了现在的模样——十八九岁的年纪,皮肤苍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碎花衬衫洗得发白。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这精气神……跟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她抬手摸了摸脸,镜中的少女也抬手。就在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许知微脑中“嗡”的一声——
眼前景物扭曲,下一刻,她站在一个十平米左右的白色空间里。
四壁光滑,头顶有柔和的光源,地面是某种温润的材质。空无一物,但异常干净。
随身空间。
许知微怔了两秒,心脏狂跳起来。穿书福利?金手指?她几乎是立刻退出来,又伸手触碰镜面,再次进入。
进出自由,意念控制。
“微啊,你醒了吗?”门外传来母亲周秀兰小心翼翼的声音,“街道的王干事来了,你……你开开门?”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退出空间。
“来了。”
她打开门,门外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的妇女,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拿着工作本——街道干事王春梅。旁边叉腰站着的是邻居李大妈,身后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街坊。
“许知微同志。”王春梅语气严肃,“关于你拒绝响应上山下乡号召的事情,街道已经做了多次思想工作。今天我是代表组织,来跟你最后谈话的。”
李大妈立刻接话:“王干事,要我说就直接把名字报上去!这都拖多久了?全街道适龄青年就剩她一个没表态,影响多不好!”
许知微没理她,看向王春梅:“王干事,请进来说话吧。”
她侧身让开,王春梅愣了一下——这姑娘今天怎么这么镇定?前几次来,她不是躲屋里哭就是低着头不说话。
周秀兰也察觉女儿不对劲,紧张地搓着围裙:“王干事,屋里坐,我去倒水……”
“不用了。”王春梅走进狭小的屋子,环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许知微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在纺织厂做临时工,家里确实有困难。但是——”
她加重语气:“这不是拒绝下乡的理由。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响应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光荣的使命!很多家庭条件更困难的同志都踊跃报名,你为什么就不能克服困难?”
李大妈在门口扯着嗓子:“就是!我们家红英走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还说要去广阔天地炼红心呢!”
许知微等她们说完,才开口:“王干事,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高强度劳动。”
“医生证明呢?”
“还没开。”
“那就是没有。”王春梅摇头,“许知微同志,你不要再找借口了。下周一之前,你必须到街道办办理下乡手续。目的地是黑省建设兵团,这是组织上对你的照顾——兵团条件相对好一些。”
黑省。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
许知微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原著剧情——原主就是去了那里,第一年冬天就冻伤了脚。
“如果我不去呢?”她问。
屋里瞬间安静。
王春梅脸色沉下来:“许知微同志,你这是公然对抗组织安排!后果你想过吗?没有单位敢接收你,没有粮票布票,你在城里怎么生活?到时候就不是好好请你去,而是强制遣送了!”
周秀兰慌了,拉住女儿的手:“小微,你别倔了,妈求你了……”
“妈。”许知微反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粗糙,全是茧子,“您先出去,我跟王干事单独谈谈。”
“可是——”
“出去吧。”
周秀兰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但还是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连带着把门口看热闹的人也赶了赶:“都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门被带上,屋里只剩下许知微和王春梅。
“王干事。”许知微拉过屋里唯一的椅子,“您坐。”
王春梅没坐,盯着她:“你想谈什么?”
“谈一个您一定感兴趣的事情。”许知微压低声音,“关于知青办副主任张建国,私扣知青补助金,倒卖安置物资的事情。”
王春梅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许知微从记忆深处翻出这段原著细节——这是书中后期才揭发的黑幕,但现在,成了她手里的筹码,“上个月机械厂刘家儿子下乡,补助金应该是五十块加三十斤粮票,实际只发了二十块。棉被、棉袄的用料也不对,薄的跟纸似的。这些事,捅上去会怎么样?”
王春梅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许知微微笑,“重要的是,如果我的下乡手续‘意外’卡住了,或者需要重新审核,那这些事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当然,如果我被迫去了某个地方,心情不好,可能会写几封举报信……”
“你威胁我?”王春梅气得发抖。
“不,是合作。”许知微语气平静,“您帮我周旋,让我留在城里。我保证,这些秘密会烂在我肚子里。而且——”
她走近一步,声音更轻:“张建国倒卖物资,您作为经办干事,真能完全撇清关系吗?王干事,您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吧?他将来招工、政审,都需要档案干净。”
王春梅后退一步,撞到桌沿。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她咬牙切齿地问:“你想怎么留城?没有单位接收,没有正当理由,我也压不住太久!”
许知微早就想好了:“我结婚。”
“结婚?”
“对。和本地青年结婚,符合政策,可以留城。”
王春梅像看疯子一样看她:“你现在上哪找人结婚?而且必须是有正当工作、家庭成分好的!”
“这是我的事。”许知微说,“您只需要把我的名字从这批下乡名单里暂时划掉,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如果没成呢?”
“那我认命,去黑省。”
王春梅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个一向懦弱的姑娘怎么一夜之间变了个人。许久,她狠狠吐出一口气:“最多三周!三周后如果没有合法结婚证明,我也保不住你!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是敢传出去半个字……”
“您放心。”许知微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送走面色铁青的王春梅,许知微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周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小心翼翼:“小微,王干事走了?她怎么说?”
“暂时没事了。”许知微没细说,“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找工作。”
“找工作?”周秀兰更慌了,“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一个岗位几十个人抢……”
“总得试试。”
许知微回屋,打开那个掉漆的木柜。里面衣服不多,都是灰蓝黑的颜色。她翻到底,找出一个小铁盒——原主的私房钱。
打开,零零散散的纸币和硬币,加起来不到十块钱。
穷。
真穷。
许知微把钱揣进兜里,又对着镜子重新梳了头。她把两条麻花辫拆开,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清晰的眉眼。又从抽屉里翻出半截用剩的红色画纸,沾了点水,轻轻在唇上抿了抿。
镜中的少女瞬间有了气色。
周秀兰看见女儿出来,愣了愣:“小微,你……你抹口红了?”
“没有,就沾了点红纸。”许知微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套,“妈,我晚饭前回来。”
走出昏暗的筒子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这是1975年的秋天,北方城市的街道。灰扑扑的建筑,墙上刷着标语,行人穿着样式差不多的衣服,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空气里有煤烟味和隐约的饭菜香。
许知微站在街口,一时间有些恍惚。
昨天她还在22世纪的办公室里,对着最新一期杂志封面挑刺。今天就在这儿,为一个留在城里的资格拼命。
“不能下乡。”她对自己说,“死都不能。”
原著里,下乡后的女性几乎没有好结局。繁重的劳动、匮乏的物资、封闭的环境,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原主就是例子。
她必须留在城里,而且必须活得体面。
许知微先去了街道办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通知,最显眼的位置就是“光荣榜”——一批批下乡知青的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招工信息:纺织厂招挡车工,要求25岁以下,已婚已育优先。机械厂招学徒,只招男性。副食品商店招售货员,需要本地户口且有关系介绍……
一条条看下来,心越来越沉。
这个年代,女性想在城里找到正式工作,难如登天。尤其是她这样“拒绝下乡”的,档案上已经有了污点。
正看着,旁边传来议论声:
“听说了吗?陆家那小子也不肯下乡。”
“陆沉?他不是退伍兵吗?有安置工作的吧?”
“安置什么呀,伤退的,工作被他弟弟顶了。街道让他下乡,他死活不去,这两天家里闹得可凶了……”
许知微耳朵竖了起来。
陆沉?
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几次——一个背景板式的角色,原主在城里挣扎时偶遇过的退伍兵。书中描写不多,只说这人性格孤僻,后来好像也没下乡,但具体怎么留下的没写。
她心里一动,转身朝说话的大婶走去:“阿姨,您刚才说的陆沉,住在哪儿啊?”
大婶打量她:“就前面红砖楼,二楼最东头。你问这干嘛?”
“有点事。”许知微笑笑,“谢谢您。”
红砖楼比筒子楼新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许知微爬上二楼,还没走到东头,就听见激烈的争吵声。
“……我这条腿是为谁伤的?!现在你们让我下乡,让陆涛顶我的工作?凭什么?!”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沙哑里压着怒意。
“就凭你弟还没结婚!就凭你是个残废!不下乡你在城里吃什么?喝西北风吗?!”一个老太太的尖嗓门。
“我的抚恤金呢?我的安置费呢?全被你们拿给陆涛结婚用了,现在反过来跟我说这些?!”
“那是你亲弟弟!你不帮衬谁帮衬?!”
许知微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场景一目了然。
狭小的客厅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拄着单拐站着。他个子很高,哪怕佝偻着背也显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领章。侧脸轮廓锋利,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横飞。旁边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低头不说话——应该就是弟弟陆涛。
“我告诉你陆沉,下周街道就来领人!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给家里丢人现眼!”老太太拍着桌子。
陆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什么温度:“行。我去。”
老太太脸色刚缓,就听见他继续说:“我去街道办,把抚恤金被挪用的事、工作被顶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咱们一起完蛋。”
“你——”老太太气得发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陆沉拄着拐往门口走,“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拉开门,正好和门外的许知微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
许知微看清了他的眼睛——深褐色,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眼神,没有迷茫,没有盲从,只有一种近乎野兽的、冰冷的警惕。
而陆沉也在看她。
门口站着的姑娘,穿着普通的蓝外套,扎着低马尾,唇上却有一抹不该出现的、极淡的红色。她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没有同情,没有好奇,而是……评估。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两人对视了三秒。
屋里老太太冲出来:“陆沉你给我站住!你要是敢去街道办胡说八道,我就——”
“您就怎么样?”陆沉头也没回,目光还锁在许知微脸上,“让我饿死街头?那不是正合您意吗。”
他说完,拄着拐一步步走下楼梯。
许知微顿了顿,转身跟了上去。
楼下,陆沉走得很快,拐杖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又急又重。许知微小跑着才追上:“陆沉同志,请等一下。”
他停下,没回头:“有事?”
“我想跟你谈笔交易。”
陆沉终于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些审视:“我不认识你。”
“我叫许知微,住前面筒子楼。”许知微站定,平复呼吸,“我也被要求下乡,下周就走。”
“所以?”
“所以我想,我们可能有共同的目标——留在城里。”
陆沉盯着她,半晌,扯了扯嘴角:“然后呢?抱团痛哭?互相安慰?”
“然后结婚。”
空气安静了。
楼上有窗户推开,有人探出头看热闹。陆沉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他带着许知微走到楼后堆杂物的小空地,这里相对隐蔽。
“说清楚。”他背靠砖墙,单腿微曲,拐杖立在身侧,“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知微直视他:“合法结婚是留城最稳妥的办法。我需要一个配偶,你也需要。我们可以假结婚,互不干涉,等政策松动或者找到其他出路,再离婚。”
陆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就凭你刚才说,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许知微语速平稳,“我也是。如果我们各自挣扎,大概率都会被送走。但如果我们联手,至少有一线机会。”
“假结婚被查出来,后果更严重。”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许知微上前一步,“我们可以签协议,约定好权利义务。婚后你住你的,我住我的,对外装样子就行。我需要的是‘已婚’这个身份,你需要的是一个不拖累你、还能帮你应付街道的合伙人。”
陆沉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头。
许久,他问:“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我是一类人。”许知微轻声说,“你不甘心认命,对吧?”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中间穿过。
陆沉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了点真实的意味:“许知微是吧?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起假结婚跟谈生意似的。”他摇摇头,“你家人同意吗?”
“我会说服他们。”许知微顿了顿,“你呢?你家人那边……”
“他们巴不得我赶紧滚。”陆沉语气平淡,“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所以,成交?”
陆沉没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姑娘,最后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明天。明天下午三点,街道办后面的小公园,我给你答复。”
“好。”许知微干脆地点头,“那我等你消息。”
她转身要走,陆沉忽然叫住她:“等等。”
“怎么?”
“你嘴上那红纸,”他说,“下次别用了,太显眼。”
许知微一愣,随即笑了:“谢谢提醒。”
走出红砖楼,许知微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是太显眼了。在这个色彩贫乏的年代,一点点红都像在呐喊。
但她不后悔。
精致不是虚荣,是在绝望里给自己留的一点体面。哪怕只是抿一口红纸,也能提醒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是我。
回到家已经傍晚。周秀兰做好了饭,玉米面窝头、咸菜疙瘩、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妈,跟您商量个事。”许知微坐下,咬了口窝头,粗糙得拉嗓子。
“什么事?”
“我要结婚。”
“噗——”周秀兰一口粥喷出来,“你说什么?!”
“结婚。”许知微重复,“和陆沉,住红砖楼的那个退伍兵。”
周秀兰手直抖:“你……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了解人家吗就结婚?再说了,结婚是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
“妈。”许知微放下筷子,“不结婚,我就得下乡。去了黑省,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我这条命能保住吗?”
“可是……”
“陆沉人还行,也是不想下乡的。我们商量好了,先结婚应付政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许知微握住母亲的手,“这是我能想到的、留在城里唯一的办法。”
周秀兰眼眶红了:“都怪妈没本事,要是你爸还在……”
“妈,别说这些。”许知微拍拍她的手,“您要真为我好,就帮我。明天陆沉来家里坐坐,您见见人。”
“明天就来?!”
“嗯,时间不等人。”
夜里,许知微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进入空间,十平米大小,空空荡荡。试着带进去一个搪瓷缸子,意念一动,搪瓷缸出现在空间地面。再一动,又回到手里。
可以储物。
但能不能放活物?能不能种东西?怎么升级?这些都不知道。
她退出空间,望着漆黑的屋顶,盘算着明天的说辞。
陆沉那边,有七成把握会同意。大家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抱团取暖是最本能的选择。
但假结婚只是第一步。留在城里后,怎么生活?怎么赚钱?怎么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活出一点人样?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还是22世纪的办公室,桌上摆着最新一季的时装画册。她伸手去拿,画册却变成了玉米面窝头。
第二天上午,许知微起了个大早。
她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虽然家具破旧,但至少干净整洁。又从邻居家借了点茶叶末,用旧罐头瓶当花瓶,插了几支路边摘的野菊花。
周秀兰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
十点左右,敲门声响起。
许知微开门,陆沉站在门外。他换了件相对整齐的衬衫,胡子刮过了,拄着拐,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半斤水果糖——在这个年代,算是很体面的见面礼了。
“进来吧。”许知微侧身。
陆沉进屋,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周秀兰身上:“阿姨好。”
周秀兰紧张地搓着围裙:“哎,好,好……坐,快坐。”
气氛有点尴尬。
许知微倒了两碗水,一碗给陆沉,一碗给母亲:“妈,您别站着,坐呀。”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陆沉把水果糖推过去:“一点心意。”
“这太贵重了……”周秀兰不敢收。
“收下吧阿姨。”陆沉语气平静,“我跟知微的事,她应该跟您说了。我这边的情况,也如实交代:退伍兵,因伤退役,右腿永久性损伤,干不了重活。家里父母偏疼弟弟,工作被顶了,抚恤金也被挪用。现在街道要求我下乡,我不想去。”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困境。
周秀兰听得心里发酸:“孩子,你也……”
“所以我和知微的想法一样,假结婚,留城,互相搭把手过日子。”陆沉看向许知微,“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以后政策变了,或者各自有了出路,可以随时分开。这期间,我会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保护她的安全,不让她受委屈。”
许知微补充:“妈,我们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您放心。”
周秀兰看看女儿,又看看陆沉,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真是胆子大啊。”
“不胆大就没活路了。”许知微轻声说。
沉默许久,周秀兰终于点头:“行吧……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我就一个要求——”她看向陆沉,“别欺负我女儿。”
陆沉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送走陆沉,周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小微,妈就怕你吃亏……”
“不会的。”许知微擦掉母亲的眼泪,“妈,您信我,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下午三点,小公园。
许知微到的时候,陆沉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想好了?”她走过去坐下。
“嗯。”陆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草拟了个协议,你看看。”
许知微接过,纸张是从工作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刚劲有力:
合**议
一、甲乙双方为应对下乡政策,自愿结成名义婚姻关系。
二、婚姻存续期间,双方经济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
三、对外需保持夫妻形象,应对家庭及街道检查。
四、若一方遇到人身或安全威胁,另一方有义务协助。
五、待政策允许或双方另有出路,可协商解除婚姻关系。
六、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下面留了签名和日期的空位。
“可以。”许知微看完,“再加一条:未经对方同意,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协议内容。”
陆沉点头,拿出笔补上。
两人各自签了名。
“明天去领证?”许知微问。
“嗯。我打听过了,带着户口本和单位介绍信就行。”陆沉把其中一份协议折好递给她,“你那边介绍信……”
“我去街道办开,就说要结婚了,需要开未婚证明。”许知微收起协议,“王干事会帮忙的。”
陆沉挑眉:“你搞定街道的人了?”
“一点小交易。”许知微没细说,“对了,领证后住哪儿?你家肯定不行,我家也太小……”
“我有个战友转业后分了间房,他临时去外地学习,钥匙在我这儿,可以借住几个月。”陆沉说,“就是地方偏,在城西。”
“能住就行。”
事情敲定,两人一时无言。
秋风飒飒,卷起满地枯叶。
许知微忽然问:“陆沉,你信命吗?”
“不信。”他答得毫不犹豫,“我信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脑子里的东西。”
“巧了。”许知微笑了,“我也不信。”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门口见。”
“好。”
许知微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
陆沉抬头。
“谢谢你。”她说,“愿意跟我赌这一把。”
陆沉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很通透。
“各取所需。”他说,“不用谢。”
但许知微看见,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许知微最后一次躺在自家的小床上。
她进入空间,把家里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收了进去:母亲陪嫁的一对银镯子,父亲留下的几本书,还有那面镜子。又悄悄往母亲枕头下塞了五块钱——那是她仅有的积蓄。
“小微。”周秀兰在门外轻声叫她,“睡了吗?”
“没呢,妈您进来。”
周秀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她在床边坐下,打开布包,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和一些粮票、布票。
“这些你拿着。”她把布包塞到女儿手里,“到了那边,别委屈自己……陆沉那孩子,看着还行,但你们毕竟不熟,多留个心眼。”
许知微鼻子一酸:“妈,这钱您留着……”
“妈有手有脚,能挣。”周秀兰摸摸女儿的头,“就是委屈你了……本来该风光出嫁的……”
“以后补上。”许知微抱住母亲,“等日子好了,我风风光光地办一场,请您坐主桌。”
“傻孩子。”周秀兰抹了抹眼睛,“快睡吧,明天还早起呢。”
夜深了。
许知微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明天起,她就是“已婚妇女”许知微了。
十九岁,一场为了生存的婚姻,一个从末世穿越来的假丈夫,一个十平米的空间,和一座困住千万人的城市。
前路未知。
但她一点也不怕。
精致不是软弱,利己不是无情。在这个压抑的年代,能清醒地为自己打算,能聪明地利用规则,能漂亮地活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着吧。”她在心里说,“我会活得比谁都好。”
窗外,1975年的秋夜,月色清冷。
而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灵魂,即将在这座灰扑扑的城市里,写下属于他们的、第一笔叛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穿成炮灰,我选择不下乡》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