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乡下

我叫李欢欢，今年七岁，是南桠口小学一年级的学生。等过了这个暑假，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长林乡中心小学读书了。

之所以说是回到，是因为我原本就该在那里上学的。可是两年前，父亲外出打工，担心我无人照看，便把我送到了南桠口的外婆家，我于是就在南桠口小学读书了。

但是南桠口小学只有一年级，父母觉得去中心小学太远，我年纪又还小，便让我又读了个一年级。我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意，复读的生活没有什么新鲜感，连书本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所以这一年来，我每天都盼望着时间能过得再快些，这样就可以早点升上二年级了。

现在，漫长的一年级终于过去，我总算可以到街上去读书了。不过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插曲——我的爷爷来到南桠口了。

自从两年前被送到外婆家后，我便很少见到爷爷了。在我的印象中，爷爷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还喜欢喝酒，经常在家里发脾气。可是这次，他却显得非常亲热，一见面便把我揽在了怀里。

“欢欢，你在这里过得开不开心啊？”爷爷望着我，关心地问道。

我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不开心。”

这可把一旁的外婆急坏了，连忙和爷爷解释，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爷爷便继续问我：“告诉爷爷，是哪里不开心？”

我咬着手指，细声回答道：“我想去街上读书。”

爷爷于是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小脑袋，说道：“那你就跟我回燕塘去。我们那里离街上多近啊，你爸妈非要送你到这儿来，真是的。”

“这可不行！”外婆见状，赶紧阻止道，“欢欢，你要到街上读书，下学期就可以和文飞他们一起去了，用不着回燕塘。”

“您老人家不要急，听他自己说嘛。”爷爷说了外婆两句，又望着我问道，“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回去？你奶奶也很想你哦。”

这可让我犯难了。因为很小的时候在燕塘，爷爷对我们管得非常严。至今回想起他生气的样子，我仍觉得有些害怕。我一时拿不定注意，于是望了望外婆，说道：“我听外婆的。”

这下爷爷不高兴了，便和外婆争执了起来，似乎铁了心要把我接回去。起初外婆是坚决不放我走的，直到外公忙完农活回来，体谅爷爷大老远赶来也不容易，便同意我回燕塘住几天，等下次赶集的时候再把我接来。

爷爷无奈之下，只得接受了这个方案，然后便匆忙告别，仿佛生怕外公会反悔。临走前，外婆把一些衣裳装到了我的书包里，并反复叮嘱我，到时候一定要回到南桠口来。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两年来，我已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习惯了，要是回燕塘住太久的话我也不乐意的。这次回去，主要还是想去街上逛一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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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桠口回燕塘的路，几乎一直是下坡，又多是崎岖的小路，不太好走。爷爷说要背着我回去，我拒绝了，还是想自己走。而且以后去中心小学读书，每天都得走这条路，是必须要适应的。

爷爷可能是见我太小，不忍心我走这么远的路，便又说道：“南桠口离街上还是太远了，你以后干脆就待在燕塘，每天上学要近得多。”

“哎呀，没得事，我不怕走路。”我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爷爷叹了口气，然后和我讲起了家里的情况：“院子里的橙子熟了，小雅她们又不太喜欢吃。你回来得正好，我们今天就去摘几个下来。”

听到水果，我忽然眼前一亮，连忙问道：“那无花果还有吗？”

我们家院子边上有一棵无花果树，而且似乎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棵，属于稀有品种，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像橙子、梨、橘子之类的水果，外婆家都有，街上也可以买到；唯独无花果，其他地方是没有的，我因此特别想念。

“无花果怕是没得喽。”爷爷略带惋惜地说，“村里面那些小孩早就盯着了，还没完全成熟就被摘完了，小雅她们都没吃上几个。”

“好嘛。”我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也合情合理。无花果可比橙子好吃多了，村里的小孩子又那么多，肯定会有偷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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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桠口下来，要先经过街上。按我们这里的规矩，每个乡镇大约五天赶集一次。离长林乡下次赶集还有四天，这四天我将在燕塘度过，之后再回南桠口去。

我上次到街上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只有赶集当天碰上周末，才有这样的机会。而且每次上街，我都要买一些零食回去，有时还要买玩具，所以很多时候外婆都不带上我。

来到街上，爷爷问我想吃什么东西，我说想吃绿豆粉。爷爷一口答应，便牵着我穿过热闹的中街，往北街走去。

北街的三叉路口处，有一排三户人家的楼房，其中一户便是我家。房屋共有两层，但因为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所以我们并没有搬进去住，而是把第一层租给别人了，现在是一间药房。

旁边并排的两户是我的两位堂伯父家。因为燕塘村离街上很近，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当初修建街道的时候，燕塘的很多人家都在街上买了房，我的父亲和两位伯伯就是这样。

中间是我二伯家开的餐馆，门匾上题着“李记绿豆粉”。因为今天不是赶集日，二伯不是很忙，见到我们进店后，便要招呼我们到里边的客厅坐下。

我跟在爷爷身后，才走到客厅门前，便听到爷爷在屋里一声大吼：“迎迎！你不帮奶奶干活，怎么跑街上来了？”

迎迎是我堂姐，比我大两岁。爷爷平日里管得严，是不许我们几个孩子随便跑到街上来玩的。我听到声音后，便立即走进客厅，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此时客厅内，迎迎正和二伯家的几个孩子在一起看电视。见到爷爷突然出现，她并没有表现得很惊慌，而是从容不迫地回答道：“奶奶让我上街来买点豆腐回去。”

爷爷又问：“那你还不买了回去，待在这里做什么？”

迎迎顶嘴道：“今天的苞谷已经收完了，家里又没什么事。”

爷爷见她居然还有自己的道理，接着又问：“那牛呢？还在罗家坪吗？”

“嗯。”迎迎点了点头，“待会儿我去牵就是了。”

一听到放牛，我顿时来了精神。我们家的那头大黄牛，我很小的时候就牵过它，于是自告奋勇地说道：“我也要去！”

迎迎这时才看见我，但却表现得很冷淡，问道：“哟，这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诶。”

我不由得一愣，赶紧自我介绍道，“我是欢欢啊，你不认得了吗？”

旁边二伯家的堂姐秋燕见状，打趣着说：“欢欢，我教你一招。你喊她一声姐姐，她保证马上就记起来了。”

“啊？”我面露为难之色。因为在我看来，迎迎和我是一个年纪的，论个头我也不比她矮。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是直接叫她名字，现在突然让我喊姐姐，怎么叫得出口嘛。

迎迎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索性说道：“我才不要他喊呢，他早就已经是南桠口的人了。”

“乱说！”爷爷听到这话，马上厉声斥责道，“以后谁再说欢欢是南桠口的，我可要打人了。”

“不说就不说嘛。”迎迎嘟了嘟嘴，然后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走了，奶奶还等着我提豆腐回去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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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许，二伯端着两晚热腾腾的绿豆粉进来了。绿豆粉是我们这里的特产，也是我最爱吃的热食，几乎每次上街都会来上一碗，于是便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爷爷和二伯则在旁边聊家常，一会儿说庄稼的事，一会儿又谈起村里修路的事，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最后二伯把目光看向了我，也建议我回燕塘来，说燕塘才是自己的家，而且离学校近，方便上学。

我摇了摇头，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而且人都是念旧的，两年前父亲送我到南桠口的时候，我又哭又闹地不想去，如今在那里待习惯了，又不太愿意回来了。

但是爷爷似乎早有打算，起身说道：“我给你爸爸打个电话，问下他同不同意。”然后便走到二伯家的电话机前拨起了号码。

我正吃着东西，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头电话便接通了。爷爷的语气非常强硬，说是问下爸爸的意见，但好像没有给什么商量的余地，铁了心要让我回燕塘。

“欢欢，你爸爸喊你接电话。”爷爷朝我挥了挥手说。

我这才停下筷子，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欢欢，你马上读二年级了，以后就回燕塘来吧，南桠口离街上还是远了点，路难得走。”电话那边，爸爸语重心长地说道。

“哦。”我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心里其实是有些不乐意的。但爷爷在这个家里向来说一不二，现在爸爸也同意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放下电话后，我翻了翻自己的书包，发现少了很多东西，于是和爷爷说道：“我的书都落在南桠口了，要回去拿来。”

“这好办，等下我打个电话，让你外公下次赶集带来就是了。”爷爷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看来是不会让我再回南桠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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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通电话的功夫，我就重新回到了燕塘。然后吃过东西，眼看天色已经不早，爷爷便带着我离开了。

从街上去往燕塘的路不止一条，我们走的是经过小学的那条。这条路虽然比较近，但要从一些庄稼地的田坎上经过，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泥巴路，走的人并不多。不过爷爷说，现在这条路正在铺设水泥，等铺好之后上下学就方便多了。

路过小学门口时，我特地停下脚步张望了一番。毕竟是中心小学，不仅人多地大，配套设施也非寻常村小可比，此刻的操场上还有不少学生在玩耍呢。一想到自己下学期就要来这里读书，便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走到学校后边，就能看到不远处的燕塘村。燕塘村分为老寨和新寨，老寨是靠近河沟的那一片，新寨则在半山腰。我们家世代居住在老寨，直到我父亲这一辈，适逢乡里开发新街，才陆续有几个叔伯兄弟搬去了街上。

此时临近黄昏，村里已经有一些炊烟升起了。由于燕塘地势较低，所以此去的路一直是下坡，不出十分钟我们就来到村里了。

在离我们房子还有数百步的地方，远远便看见屋后有个女孩子的身影。那是我的另一位堂姐小雅，她是我们几个孩子中的老大，按时间算起来，明年应该就要上初中了。

我赶忙跑了过去，站在旁边的石阶上，见她正拨弄着土里的一些花草，于是好奇地问道：“小雅姐，你在做什么？”

小雅抬头一惊，随即笑道：“哎呀，欢欢！好久不见哦。”然后又秀了秀手上的一把香菜说：“奶奶叫我摘点香菜回去。”

这时爷爷也走过来了，开口便问道：“小雅，迎迎回来了没有？”

小雅点了点头，回答说：“刚回来，这会儿到罗家坪牵牛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免有些失落。原本想着一起去牵牛的，可迎迎终究还是没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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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小雅后，我们来到院子旁边，面前就是爷爷提到的那棵橙子树，树上挂满了不少黄灿灿的果实。爷爷递给了我一根竹竿，让我自己打两个下来吃，然后便先一步走到屋里去了。

这棵橙子树不算高，我拿着竹竿完全可以够到。可是不管我怎么戳，那些果子只在树上摇摇晃晃，就是不掉下来。忙了一会儿无济于事，我不禁摇了摇头，心想还不如爬上去摘呢。

我于是放下竹竿，说做就做，反正这棵树也不难爬。可刚爬上去一节，便听到身后有人喊道：“欢欢，大意不得，快点下来！”

一听就是小雅的声音。我回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没得事，我会小心的。”

小雅有点急了，呵斥道：“不行！你忘了上次是怎么摔的吗？赶紧下来！”

“好嘛。”我嘟哝了两句，便不情不愿地从树上退了下来。

小雅说的是三年前的事。当时我和她在院子里玩，我去摘树上的李子，结果不小心摔到了沟里。幸亏下面是个斜坡，没有伤得太严重，但左边眼角还是缝了三针，直到现在都留着一个疤痕。

“真是胡闹，让爷爷知道的话，又要连我一起骂了。”小雅责怪了我一番，然后拿起旁边的竹竿说道，“站开，我来帮你打。”

小雅比我高出一个头，力气也更大些，三两下就把一个橙子给打下来了。我高兴地从地上捡了起来，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小雅便郑重其事地和我说道：“欢欢，现在你回燕塘来了，我和你交代几件事，你要记住。”

我有些纳闷，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从小到大我都把她当亲姐姐看，便回答道：“嗯，你说嘛。”

于是，小雅便和我约法三章，谈起了家里的一些规定：“第一，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要给他们添麻烦，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自己做，明白吗？”

“没问题。”我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满口答应了下来。

小雅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爷爷奶奶不在的时候，要听姐姐们的话，不许顶嘴。”

我迟疑了一会儿，心想迎迎可不能算姐姐，于是回答说：“我只听你的。”

“乖。”小雅满意地笑了，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第三，去哪里玩一定要提前说，不要随便乱跑。”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些事情都没什么问题。此刻在我心中，她就像个大人一样，说的话就是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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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院子里时，看见奶奶正在中间的堂屋剥玉米，我便喊了她两声。可是奶奶上了年纪，听力不太好，没有什么回应。直到我走近了，她才注意到，连忙招呼我到客厅坐下。

来到客厅，爷爷正坐在他的摇椅上，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和我说道：“以后读书，你就跟着小雅她们一起，这里去学校十几分钟就到了。”

我答应了一声。然后爷爷又对小雅说：“你们当姐姐的，以后要多照顾下欢欢，听到没有？”

小雅回道：“哎呀，晓得了。又不是第一天见面，还会欺负他不成？”

这时，奶奶从厨房端来了一盘鸡蛋饼，然后问起了我在南桠口的生活。我拿起一个鸡蛋饼，然后如数家珍地说起了南桠口池塘里的鱼，有鲫鱼、鲤鱼、白鲢、草鱼、青鱼，还有长着两条大胡子的鲶鱼。

奶奶笑着听我说完，又问起学习成绩的事。我竖起一个指头，奶奶一下就明白过来，然后高兴地夸赞了我一番。

“你不晓得，他们班一共才十几个学生。”爷爷在旁边波澜不惊地说，“以后去长林小学了，一个班四五十人，要争取保持住哦。”

我点了点头，现在不愿想这些学习上的事情，便继续和奶奶讲我在南桠口池塘钓鱼的经历。

奶奶一边听，一边吩咐小雅说：“小雅，去弄点苞谷出来把鸡喂了。”

我这才留意到一阵“咯咯”的声音，回过头一瞧，门口已经围了好几只鸡，都在等着喂食呢。我立刻来了兴致，便跑去和小雅说道：“姐，我来帮你喂。”

小雅把手上的葫芦瓢递给了我，里面装着一大瓢苞谷粒。我于是兴高采烈地走出房门，顺便把门口的鸡都赶到了院子里，我数了数一共有十八只。

我们小的时候调皮，不仅被家里的大公鸡踢过，还被带娃的母鸡啄过。现在我想着怎么也得戏弄一下它们。

我先撒了一把玉米在院子里，观察它们互相争食的场景。发现有只个头较小的母鸡争不过，便单独撒了一些在它的脚下，想让它多吃一点。有只大公鸡性情暴躁，喜欢抢食，我就偏不喂给它。

最后一看葫芦瓢，剩下的苞谷已经不多，我便直接撒到了院子前的水沟里，十几只鸡顿时争先恐后地扑了过去，又飞又跳，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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