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二天，甄新民按照蒋秘书的要求办好银行卡等准备事项后，又去自己曾经工作过的铸造车间看一看。

来时郑董事长曾交待过，水泵厂想扩大铸造规模，了解一下红星厂原来的铸造车间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直接收购。

甄新民原来工作过的铸造车间大约五百平米左右，已经不在了，现在原地新盖的铸造车间约有一千多平米。

走进新的铸造车间，内部破烂不堪，四面的墙多处开裂，房顶象一张破烂陈旧的凉棚，到处透进亮光；设备残缺不全锈迹斑斑，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唯一比较完整的设备大概要算是两台行车了，也已经锈的变了颜色；地上到处是坑洼洼，坑里充满了黑水。

留守的车间主任吴迺走过来对甄新民说：“老主任，幸亏你早走人了，要是你仍然在这个厂，你也要被尹步良搞下岗了。”

甄新民在铸造车间当主任时，吴迺是浇铸班的组长，甄新民走后不久，吴迺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了。

甄新民说：“这车间是什么时候盖的？”

吴迺说：“我要不讲，你大概根本不相信这还算是新车间，这车间才盖不到五六年，你看那些裂缝，这些混蛋丧尽天良偷工减料，新铺的水泥地，半年不到就坑坑洼洼，天上下大雨，屋内下瀑布，雨停了，滴水停不了。老车间是七十年代盖的，要比这新车间强一百倍，硬是被这些败家子给拆了。”

甄新民说：“这车间设备呢，怎么设备都没有了？”

车间主任吴迺说：“卖了，能卖的都卖了。尹步良，太阴损，良心也坏透了，一肚子都是坏点子。那个阴不良，我们工人背后都喊他阴不良。自你走后不久，阴不良小舅子承包了这个分厂，承包期限三年。开始两年效益还不错，你是知道的，承包前都是死工资，八级工资制，三级工也才三十几块，是国家规定死了的。承包后，工厂有了经营自主权，分配自主权，实行按件计酬，工人拼了命的干，拼设备，拼流汗，有时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说句不好听的话，女工来月经了都没有时间换草纸。张燕丈夫就是那年承包期间一次为了赶任务死去的，坏种阴不良小舅子硬要工人连续加班安装冲天炉，干了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第二天早晨九十点左右安装烟囱时，开行车过度疲劳导致出了安全事故死亡，张燕也就那个时候累垮了身体。现在想想那样的拼命真不值。过去拼命是为了国家，为了社会主义，承包后拼命干，工人收入虽然高了些，可是大部分都让尹坏种小舅子给拿走了，拿不走的就到处送人，省里、县里，那些头头脑脑在承包中不知拿了我们多少的血汗钱。尹不良小舅子承包赚了钱去开公司了。楚尔与尹步良狼狈为奸，企业改制后，楚尔是他妈什么法人代表，工人都成了合同制工人，再也不是工厂主人翁了，红星好象成了他们私人厂一样。楚尔比尹步良更要坏，看谁不顺眼，动不动就让工人下岗，想让谁下岗谁就下岗，想卖什么就卖什么，工人没有权力管，上级说是企业经营自主，自负盈亏，也不管，好好的一个企业，就这么的搞垮了。

甄新民说：“设备也没有了，就是今后被收购了，你们没有设备也无法生产啊？”

车间主任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楚老板要卖谁能管的到！听说这是依法办事，国家先是制定个什么经营条例，后来又有了什么企业法、公司法，给了厂长几十条权利。现在厂长想卖什么就能卖什么，三纹不值二纹的卖了，想给谁就给谁，工人他都有权利撵走，想让谁滚蛋就滚蛋，谁个还敢管厂长！最有效益的齿轮分厂说要扩散做大做强，就扩散给了尹不良的侄子，明说是卖，暗中是送，听说只象征性的收点设备折旧费，生产出来的产品卖给红星厂比市场贵了几乎三分之二，多少年创造的财富就这么眼睁睁的被一些人瓜分了。”

车间主任越说越气愤，又说：“讲句不该讲的话，这个厂已经成了空壳了，你看那台行车……”车间主任指了指头顶上的行车说：“看起来还算完好，那是楚尔不知从哪弄来的非标设备，坏了买不到零件更换，早已报废不能用了，要是能用也早拆了卖了……”

车间主任邀请甄新民到办公室喝茶，甄新民跟着车间主任，穿过坑坑洼洼充满黑乎乎积水的车间，蹦蹦跳跳地走出铸造车间后门。

车间后门前面一小块场地上，耸立着两座两人多高的包装箱，包装箱已经腐烂，裸露在外的设备任其风吹日晒雨淋，油污黄锈黑斑象神密的一堵千年古城墙。甄新民问：“这是什么设备？”

车间主任说：“这是油压机，生产汽车设备。楚老板一个远房姑父办的汽车改装厂倒了，楚厂长一时心血来潮，说要产品结构调整，也要生产汽车，把他姑父破厂里面的破破烂烂都买进来了，连同其它配件好几百万呢。唉！放在这里好几年了，听说都是非标，卖都卖不掉，又要成了一堆废铁。看他们糟蹋企业财产又生气，又无可奈何。”车间主任一边讲一边叹气。

甄新民说：“都说楚厂长是知名的企业家，怎么会这个样子？”

车间主任说：“什么狗屁企业家！你又不是不认识楚尔，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也能使鬼推磨，名声都是买来的，过去不管你多么有权有钱都不可能让自己上报，现在不同了，只要有了钱，你让记者怎么写就怎么写。现在社会除了联合国秘书长不能买，什么都能买。”

绕过破旧的设备，前面有一小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走进去，有一个老太婆坐在里面，五六十岁的样子，身穿蓝色旧工作服，衣服破旧，关节处打满了补丁，洗的干干净净；脚穿方脸黑布鞋，这种鞋现今已很少看到了。满头白发，两眼塌陷，脸面清瘦蜡黄，看到甄新民进门象看到怪物一样的盯着甄新民看，甄新民被看的有些不知所措。

车间主任说：“我的老大姐，你又来干什么？”。

老太婆说：“我来交党费。”

车间主任说：“厂已垮了，上次不是告诉你说不要来了吗。”

老太婆说：“厂垮了党还在，我组织关系还在厂里，我不在这儿交党费我到哪儿交呢？”

老太婆摸摸索索的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卷手绢包，一层层解开，从里面抽出十几张一元纸币递给车间主任说：“这是我一个季度的党费，你记下了。”

车间主任说：“唉，老大姐，怎么说你呢！”

老太婆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了主任，现娃儿工作了，有钱了，这是娃儿在牛二宾馆工作后给我的生活费，生活比过去好了，就是再没有钱，不吃不喝，这党费我也应该交，我是个党员，我怎能不遵守党章，不交党费呢。”

说完站起来对甄新民又看了看转身走了出去。

车间主任办公室十平方左右，两边墙的黑板上画有生产进度，质量分析之类的图表，字迹线条都已模糊不清了。迎面墙上贴有十几个车间劳模８寸彩照，唯一的女劳模照片贴在第一排第一位。模样儿长的象与十娘从泥芯盒里翻造出来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砂芯。照片已变了色，发黄发暗，镶在周围的红纸也变为灰白色。甄新民一眼认出这是张燕。照片上的张燕，一脸的自豪，充满喜悦的两眼中有一丝象柯莲一样的朴实的羞怯。

甄新民回忆刚进厂当学徒时，自己被分配在造型班，两人在两个班组，白天在车间上下班虽然彼此能看到，但工作上不接触，本来又不认识，见了面也不讲话。有一次铸件废品率超出规定的指标，车间班后召开现场质量分析会，甄新民说主要是泥芯不合格造成的。张燕听了立即说：“我们配砂严格工艺，打泥芯也没有违反操作规程，怎么能指责是打泥芯问题？”

甄新民说：“就是泥芯问题，铸件汽泡多，说明泥芯水分多了，浇铸时，水分排不出去就造成砂眼。”

后来试验，经分析，果真是泥芯含水量偏高问题。再一一排查，原来是烘沙机出了问题。一个进厂时间不长的学徒工就能找出质量问题的原因，老车间主任在大会上表扬了甄新民好几次，并号召全车间工人向他学习。后来厂教育处举办夜校技术培训班，张燕主动与甄新民坐在一张桌子上，经常向甄新民请教一些不懂的知识。自此，他们接触就不知不觉的多了起来，如果不是知道甄新民有了女朋友，或许会由此好上也未可知。

甄新民想到这里，对着墙上的照片感慨的说：“嗬！照片虽然陈旧的，张燕还是挺精神的。”

车间主任说：“刚才你没有认出张燕吗？”

甄新民说：“张燕在哪儿？”

车间主任说：“刚才在这要交党费的老太婆就是张燕啊！”

“她就是张燕？”

甄新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燕比自己还小两岁，怎么看上去是那么的老，老的让自己认不得了呢，怪不得，张燕会一再的盯着她看。

“唉，张燕现在过得竟惨到如此程度。”

甄新民一时不禁有点说不出的伤感和无奈。

车间主任说：“唉，穷人老的快，要是相隔时间长了，见了面恐怕连我也认不出了。你知道，张燕是一个好胜心特强的女性，样样活都要比别人干的好，在车间里比一个男劳力还强十分，年年被评为劳模，还出席过县劳模大会。干起活来不要命的干，有一次为了赶超任务，在车间干三天三夜没回家，累的晕了过去。后来身体硬是累垮了，一干重活就吐血。唉，这个女同志太要强了。这几年工厂效益不好，他妈的，那些无耻的报纸却天天宣传说是因为工人吃大锅饭不干活才使工厂垮的，真他马的拉人屎不说人话。后来上面又要企业减人增效，厂里就动员她下岗，要她回家了。拼命似的干了二十多年，身体又有病，一个半老妇女，推到社会上到哪儿去找工作！她老公死的那一年，还是车间同事凑点钱帮忙才办了，听说她女儿莲莲在牛二的舞厅里打工，才十四五岁的女孩儿，我们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活泼可爱，非常懂事，象她妈，又灵巧又能干，七八岁就能烧饭给她妈送饭，有一年五一节，她们学校给我们慰问演出，她领着十几个小女孩给我们跳舞，唱什么来着？噢，唱的是我们是接班人，这小丫头领唱，声音又脆又嫩，舞跳的也好，象蝴蝶一样满台飞，大家都说，这小丫头将来肯定有出息。我们车间里的人见了都喜欢她。真作孽呀，在黄金海岸那里打工还不把一个好好的女孩儿毁了吗！唉，这些人也不怕报应！真不知现在怎么了！为什么说不管就不管了呢！企业没有效益是干部没有管理好，又不是我们工人偷懒不干事，要下岗也应该他们那些当官的先下岗，他们可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民的仆人啊，哪有仆人反把主人撵走的道理呢，这不是颠倒了吗！”

对于吴迪发的牢骚，甄新民也有同感。说农民在生产队集体劳动中出工不出力，便把小杠分田到户捧上了天，说公有制企业中的工人吃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严重挫伤了工人劳动积极性，便在“国退民进”中把原先公有制的国营企业大多私有了，把那个在私有化过程中连国有医院，国家学校都全部都改为私有的俅什么和吹捧为改革之星，什么大寨的铁姑娘，什么王铁人等这些为国家改天换地付出艰辛劳动的英雄一概视为不存在。甄新民在企业干了几十年，什么出工不出力？什么没有积极性？都是胡扯淡，虽然确实有一些偷懒耍奸，思想觉悟不高的工人，但是毕竟只是极少数，又有哪个时代没有这类人？甄新民知道，这是大趋势，不是他能改变得了，便转移话题说：“张燕交党费怎么回事？”

车间主任说：“厂已停产了，党员下岗了，党支部也不存在了，张师傅还坚持来交党费。我多次对她说了，不要她交了，她总是听不明白，她说下岗了，我还是党员，党员怎么能违反组织章程不交党费呢。没有办法只能暂且收下，去年春节时以组织名义送温暖又送还给了她。”

甄新民本想买点水果什么的去张燕家探望一下，想想还是算了，去了说些什么，反正马上一起去北京会见到的，就不去了。

甄新民正准备离开铸工车间回公司向郑董长汇报红星存在的一些情况，特别是郑董事长吩咐的铸工车间状况，这时红星厂一些老工人听说原来的副书记回到红星，调查收购红星一事，便有一些老职断断续续的找到铸工车间这里，想了解一下自己今后的出路，并聊天时顺便纷纷向讲述红星厂这些年来发生的情况。

仓库保管员老张说，过去铸造用的废铁原料都是先进仓库过磅、验收质量，承包后，废铁直接运到铸造大炉前，采购员说多少就多少，废铁中的石头、灰土等杂物都混进来卖钱；过去车间废品都是重新回炉，后来由采购员对外出售，卖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又没有人监督，采购员小昃是尹步良的外侄孙，自从负责废铁供应和废品买卖回收，不到两年功夫，家中就盖了三层楼，还开了一家商店，这钱是哪儿来的？还不是贪污的。

出纳会计小王说，过去职工工资都要造工资表，并由领到工资人签字才能领取，销售承包后，工资级别打乱了，承包的工资总额高达过去几十倍，由承包负责人全部领去，工资是发到职工手中还是没有发到职工手中，发了多少，谁也不知道。有人检举承包负责人有贪污行为，我反映给尹步良，并要求承包人提供工资明细表，尹步良就把我的会计职务撤了，让我到车间当工人。希望你们来了以后查查他们贪污多少工资。

有的问，甄书记，你们真的要收购这个厂吗？有的说，要是由你甄书记在我们厂干，都能象你这样一心为公，这个厂就不会倒了，还有的说，你们就是收购了这个厂，千万不能让楚尔这样的人干，要是还是让楚尔这样的人干，我们还不如到其它地方找活路。大家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机床工老李抱着一个小孩，约有三四岁，吵着要回家，老李说，再吵将来也让你当工人去。新民房问，这是你孙子吗？好福气啊。

老李说，是外孙子。还福气呢，福气个屁，下岗都快一年了，老婆天天在家抱怨，说嫁我倒了八辈子霉。不知什么时候能够上班？

老李原来是红星厂附近农村农民，后来红星厂征地扩建厂房，那时政策是征一亩地带一个农村户口农民，老李于是进了厂。老李进厂之前，父母托人给他说了几门亲事，女方家都嫌他家穷，都不愿意。有一家女方父母同意了，女孩子一万个不同意，说，除非男方进厂当了工人就嫁。谁知，老李真的进厂当了工人。当时村子周围有未出嫁的女儿人家，一听说老李要进厂当工人了，说媒提亲的挤破老李家门欄，都想把女儿嫁给老李。那个原先要嫁给工人的女孩子连嫁装都没有要，欢天喜地的嫁给了老李。现在都已是抱孙子的人了，还要反悔不是迟了吗，想来也只是抱怨抱怨而已。

甄新民心想，要是收购成功，这些师兄师弟工作有了希望，可惜这个厂资产质量太差，即使破产重组，谁愿意与一个负债累累，资不抵债，设备破烂没有生产能力的的企业啊。

可是职工们见到甄新民，象掉进水中的弱水者，哪怕看到几根稻草也象遇到大救星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希望，讲述红星厂存在的问题，还要讲下去，这时楚尔象幽灵一样找来了，工人纷纷走开。

甄新民与车间主任告辞，跟随楚厂长走出铸造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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