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阿菊见自己的话被打断，又听见金县长说要对她就地免职，立即从坐位站起来边向会场外走，边低声说：“我都下岗了还有什么职位可免？不让我在下岗街摆摊卖炕饺？”

甄新民见阿菊走出会场，也随即起身离开会场，准备去探望封工。

甄新民还在红星厂干车间主任时，封工已经是厂总工程师。甄新民生产中遇到问题经常去请教封工，封工也经常深入到铸造成车间现场调查了解，不管什么问题，经封工排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封工知识渊博，在甄新民的心中好象是无所不知。甄新民闲暇时总是喜欢找封工交谈。

封工的家有很多的书，甄新民这一时期看

的《悲惨世界》、《茶花女》、《人间喜剧》、《我的大学》、《猎人笔记》、《忏悔录》、《战争与和平》等外国文学都是从封工处借的。

光阴似箭，逝者如斯夫。红星厂在干部工人的共同努力奋斗下，由建国初期建立起来的十几家工人的小小农机具厂，逐步发展为具有一千多人的中型企业。作为对企业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封工却下岗失业，不知道企业每月发给多少生活费？

甄新民走出会场时，天色已晚，甄新民按照过去的记忆，踏着月光，很快的看到了熟悉的封工家门。封工家是几间独门独院的平房，这是郑书记在任时特地奖励封工为企业作出的贡献盖的两间砖瓦小平房住宅。当年曾象征着荣誉的红墙红瓦在周围后来新盖的职工小区中已经越显破败不堪了。

院门半关半掩，院内原先摆满了花花草草的盆花现已种上了蔬菜。靠墙角的一颗向日葵，枝叶落尽，只剩下向日葵成熟的花盘深深的低下了头。

甄新民站在院子虚掩的大门口高喊：“封工在家吗？”

“谁呀？”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从屋子内传出，随着房门的吱呀声，阿菊从房内走出。

甄新民推开虚掩的院门看到阿菊，立即高兴地说：“你的嘴太厉害了，说出了工人的心声。”

阿菊连忙对房内高喊：“老封，你快出来，你看谁来了。”又笑嘻嘻的说说：“我都被公开被县领导宣布就地免职了，你还敢到我家来，你不怕被免职啊！”

“我也不是没有被免过，大不了下岗再就业，跟你后头学摆摊。”

“没有想到是你甄书记，真是希客希客。”

封工从屋子出来，满头的白发在月光下分外的亮白。看到封工已经老了许多，甄新民紧上前握住封工的手，感叹地说：“这多年不见，封工你老了不少啊！”

封工说：都快奔七十的人了，早已退休了，怎么会不老啊。”

“怎么？封工退休了？”

甄新民很是惊讶，转眼一想，当年与封工认识时也才二十多岁，光阴荏苒，不觉得现在自己也四十多了，不禁感慨的说：“时间过的真快啊！你们下岗了，厂里给你们生活补贴了吗？”

阿菊说：“给了，给每个下岗工人一个月200元生活费，老封退休工资也就三四百。你是知道老封的，高级工程师是国家干部，当年平反如果返校早就教授了，企业改制后身份置换都成了合同制职工，再也没有国家干部身份，退休金与一般工人一般待遇，要是在政府退休拿个一两千，怎会让我摆摊！现在鸡蛋都卖十几，如果仅是我们两个人生活，粗茶淡饭也免强维持生活，饿不死，但是现在儿子在上学，上学已经收费了，儿子一旦上大学，需要的学费对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天文数字，再说眼见我们渐老了，一旦生病，看病也不象过免费了，没有余钱怎么办？所以被逼去摆摊，赚一点是一点……”

甄新民跟随封工进房坐下，袁泉泡一杯茶送上，对甄新民说：“你们这次真的准备要收购红星厂？”

甄新民说：“我们𠂆准备上市，规定要重组一个或几个即将破产企业，厂领导要我们来考察，还没有定下。”

阿菊说：“千万不要收购这个厂，这个厂已经被尹步良、楚尔掏空了。”

封工说：“祸从口出，不要乱说。”

阿菊说：“甄书记也不是外人，说了要什么紧，都下岗了还怕他们什么。”

甄新民说：“我就不明白，记得我离开这厂时，发展的那么红火，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封工说：“归根结底是技术更新改造没有跟上。自进入90年代主要开发高档清梳联和浆纱机、大型干法腈纶和粘胶设备高档清梳联和浆纱机、大型干法腈纶和粘胶设备动力碾米机，轴承、齿轮等技术含量高较高的工业产品。我们过去生产的配套件主要为60年代生产的维尼纶设备；70年代中小型腈纶、锦纶、涤纶及80年代化纤和平网印花机等化纤设备配套，而要技术升级改造，就要资金投入，这时企业实行承包经营责任制，不要说老楚，任何承包经营老板都不会把钱花在技术改造上。”

甄新民说：“红星曾经创造的辉煌，说倒就倒太可惜了！”

阿菊说：“企业倒闭就倒闭，反正倒的是国家的，没人心疼，只是苦了我们这些工人，我们的青春岁月全部耗在这里，拼命的流血流汗，原先的主人翁突然失去工作了，成为下岗职工了，靠救济过日子，谁不心里憋着一股气。”

封工说：“这次红星厂破产重组，我到听一个与你有关的小道消息。”

甄新民惊讶的说：“与我有关？”

封工说：“我有个同学在省统战部负责台湾联合会事务，不久前由这位同学发起组织了我们那一届同学聚会，宴会后闲聊中提到有一个台商提出要在家乡谯北投资房地产，后来打听到，这个台商就是你那位在台湾出生的大舅爷，我们县侨联办得到消息后，便向政府建议将红星厂这片区域工业用地转为商业用地用来对外招商引资，我们县工业基础薄弱，一无资源，二无人才，也没有什么拿出手的工业产品，唯一的是土地多，县里已经成立专业小组论证，一旦通过审批，我们这里便成为商品房住宅区，还听说，原来的老书记，就是李书记在上海的那个大舅爷也要来谯北投资房地产。”

甄新民说：“这个我到没有听说过。”

阿菊说：“要是我们这块变成商业用地，你那位从台湾来的大舅爷恐怕竞争不过李书记大舅爷。”

甄新民说：“什么原因？”

阿菊说：“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呗，人家李书记在谯北干了多少年书记，提拔了多少干部，你大舅爷在台湾出生长大，来这里投资，两眼一抹黑，什么人都不认识，怎能竞争过人家李书记大舅子？”

封工说：“阿菊你可不要小瞧了甄书记大舅爷，甄书记老岳父原来是国民党时期谯北县党部书记，又是谯北中学老教师，可以说是门生故旧不比李书记差多少，据说甄书记老岳父有很多学生在省政府，有的甚至在国家部委工作。”

阿菊说：“要是甄书记大舅爷成了这里房地产开发商，甄书记再也用不着在企业领导面前维维诺诺，窝窝囊囊受气了，在你大舅公司随便干个什么差事，一年搞个几十万应该没问题吧。”

甄新民说：“我谁都不指望，凭自己能力吃饭，从来没有这个发财梦。”

阿菊说：“你真是个书呆子，比我家老封还呆，国有企业有什么好，企业经营自主权，国有老总比私有老板还要黑，自己花天酒地，行赂受赂，把工人累死累活赚来的钱到处撒，现在社会再也没有无私奉献了，都千百计找关系去弄钱，没有当官的爹还要去认干爹，你遇上大资本家是正儿八经的大舅爷，却不愿利用，你念书念傻了……”

阿菊讲到这里，忽听外面又有人叫门，阿菊连忙出去开门，原来进门的是曾经在红星财务科担任过科长秦光明。

秦光明是财专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毕业后直接分配在财务科担任出纳员。因嘴中留不住话，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人称秦大嘴，有的也称秦快嘴，久而久之，人人见了都称其秦大嘴，真名秦光明反而没有叫了。

秦大嘴说话没有把门的，喜欢挖苦人，但对审核的票据却把门把的很紧，发现报销的发票不符合财务规定，即使领导已经签字批报了，也要找领导说明情况或问个清楚。一次有一个采购员小奔出差回厂报销时，秦大嘴发现有三张公共车票是联号的，就问报销的采购员小奔，你是几个人出差？采购员小奔回答，一个人。秦大嘴也不明说，把报销单据扔给采购员说：“你回去再仔细查一下单据，看有没有问题。”

小奔把单据拿回家，心想，自己带老婆孩子到南京市游玩，回家时是夜间坐朋友的便车，没有打车票，第二天找个熟人要了一张车票报销，别人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回厂，坐没坐车也没有人看到，小奔还是很认真地查看了几遍，没有发现问题。第二天理直气壮的把报销报销单据往秦大嘴办公桌上一放，气鼓鼓的也不讲话。秦大嘴拿过来瞟了一眼见那三张连号的公共车票还贴在报销单据上没有撕下来，既不说话也不看，把单据扔到了地上。小奔气坏了，气愤的说：“你凭什么把我报销单据仍在地上，你以为你坐办公室就有什么了不起，怪不得人说，脸上没有四两肉，一定是个坏骨头，看你个熊样，换个地方，给我提鞋资格都不够。今天你不说个明白，我与你到领导面前评理去。”

秦大嘴任由小奔在财务门前吵吵嚷嚷，也不答话，低着头拨算盘珠子，就象没有看到这个人似的，一时引来很多人围观。这天甄新民走这路过，看见财务门前围了不少人，就走过来问是怎么回事。秦大嘴看分管财务的副厂长来了，就站起身来问小奔骂够了没有？又把扔在地下的报销报销单据拿在手上，把三张连号的公交车票指给甄新民看，对甄新民说：“他一人出差，公共车票却是三张，你看，这是连号，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公交车。”

小奔一听就明白了，小奔怎么也没有想到公交车票是连号，恨不得有个地逢钻下去。

甄新民对小奔沾公家便宜的行为批评了几句，并表扬了秦大嘴的认真的精神。自此，秦大嘴给甄新民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后来经甄新民几次的推荐，把秦大嘴提拔为财务科副科长，时间不长又提为科长。或许是甄新民担任红星厂副厂长处理小金库时，得罪了楚尔，在楚尔担任厂长之后不久，就把秦大嘴从财务调到企业核算科负责车间承包核算。甄新民后来知道了，很有些觉得是受了自己的牵连，对不住秦大嘴。

企业改革制后，车间不承包了，核算科撤消，楚尔又让秦光明到车间担任车间副主任去。秦光明学的是会计专业，到车间什么也不会，不管干什么都要受到工人嘲笑，秦光明虽然知道工人的嘲笑是善意的，但也受不了，回家难免唉声叹气。秦光明老婆是邮电局职工，原来泰光明在企业是国家干部身份，电局是事业单位，也算是门当户对，两人情感虽说不是心心相印，日子过的也算是和和美美。

谁知企业改革后，企业的国家干部身份取消了，成为合同制工人，与普通工人一样也要签合同才能被聘用，工资也与邮电局职工低了许多。

再后来，秦光明下到车间，虽然挂着车间主任职务，实际上不脱产，与工人一样劳动，回家满身油污，人还没有进门，一股腥臭的油污味早已带进房内。秦光明老婆从小最怕闻汽油味，难免要抱怨几句。时间长了，两人思想就有了隔阂。

有人说，男女之间有了共同的语言，就有了爱情的基础，没有了共同语言，有了爱情也会很快死去。

秦光明在单位不能发挥一技之长，心情已经够苦脑的了，回家又要听老婆的抱怨，情绪越发的郁闷。秦光明忽然发现在家中与老婆再没有了共同的语言。这个时候，县文联星期天举办文学讲坐，秦光明从小喜爱文学，中学作文曾获得市中学比赛一等奖，那时秦光明幻想当一名作家。参加工作后不久，结婚生子，忙于工作家务之间，就没有心思顾及文学了。

秦光明与老婆发生了情感危急，星期天不愿意在家听老婆抱怨，就躲到文联听文学讲座，想从文学上有所作为。

红星厂档案室有个女青年穆宜是个文学爱好者，也来参加文学讲座。同是一个厂职工，平时又都认识，在讲座上相见自然就坐到了一起。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回事，越谈越投机，穆宜在秦光明的眼睛里渐渐成了天上难寻，地上难找的仙女，长的好，性格好，声音好，一笑一频，举手投足都让泰光明心动神摇，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秦光明自打产生对穆宜无限爱慕之心这一天起，秦光明白天想，晚上也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念的实在受不了，秦光明就找个借口到档案室磨蹭一会儿，与穆宜讲上几句话，浑身血脉喷张，心里就感到特别的幸福。即使穆宜不在，看一眼穆宜坐过的办公桌也是一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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