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吴楚斌的暗箭

清晨六时，沈雅踩着绣花皮鞋走进沈氏香粉行时，黄包车夫老周急匆匆追上来，递过一封加急电报。

“小姐，天没亮就送来的。”

沈雅拆开火漆封印，电报上“张掌柜”三个字让她心头一紧。这是本月第三次原料告急，前两次尚能用库存应付，但这次关系到母亲生前最得意的“夜玫瑰”香水。

“沈小姐，实在对不住......”电报字迹潦草，透着惶恐，“那批大马士革玫瑰精油，恐怕无法按期交货了。”

沈雅的指甲掐进掌心，在真丝手帕上留下月牙形的褶皱。夜玫瑰系列是沈氏香粉行的招牌，若断供，整个生产线都要停工。眼下正值洋行采购旺季，各大百货公司都等着补货。

“按合同需三倍赔偿，张掌柜可想清楚了？”她提笔回电，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

午后回电更令人心惊：“甘愿赔偿......有人出双倍价钱，要包圆所有精油。”

沈雅站在二楼账房的红木窗前，望着霞飞路上来往的汽车。玻璃倒影中，她抿紧的唇角与母亲如出一辙。多宝阁上的紫檀木匣里，静静躺着母亲的账本，扉页用簪花小楷写着“商道如棋，走一步看三步”。

“林姨，”她摇响铜铃唤来账房先生，“查查近来还有谁在大肆收购玫瑰精油。”

三日后，林先生顶着春雨匆匆归来，长衫下摆沾满泥点：“查明了，是赵氏商行在扫货。更蹊跷的是，张家少爷突然得了去法兰西留学的名额，可他连洋文都说不利索。”

沈雅的心沉了下去。赵氏商行是上海滩最大的香料进口商，与沈氏明争暗斗多年。她打开母亲的紫檀木匣，在“原料商”名录中寻到一个名字——“芳草轩”。这是云南的茶园，五年前曾与母亲合作研制过茉莉香膏。

“劳烦备张去昆明的船票。”

滇越铁路的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驶入昆明站时，沈雅隔着车窗望见月台上有个穿靛蓝土布褂子的精瘦汉子，正吆喝着苦力搬运花篓。那人转身的刹那，别在腰间的铜烟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您就是杨守业杨老板吧？”沈雅提着皮箱，快步迎上前去。

那汉子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烟锅在指间转了个圈，火星子忽明忽暗。他盯着沈雅的脸，忽然笑了：“姑娘这眉眼，活脱脱是二十年前沈夫人的模样。”他抬手往远处云雾缭绕的茶山一指，“那年令堂来考察，非要亲手采茶青，结果被毛虫蛰了手背，肿得老高，还硬说不疼。”

谈判在茶香氤氲的晒场展开。沈雅从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庄票，轻轻放在石桌上：“按老规矩，预付三成定金，签五年长约，每年再加两成采买量。”见对方蹲在石凳上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她又补了一句：“沈氏愿意承担一半的有机种植认证费用。”

“不是钱的事。”杨守业突然用烟锅敲了敲鞋底，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熄灭。他声音压得极低，“前儿个来了位吴老板，说要是跟沈氏做生意......”

话音戛然而止。

沈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茶林深处，几个持着棍棒的身影若隐若现。杨守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烟锅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沈雅从怀中取出一幅泛黄的合影。照片里年轻的杨夫人抱着襁褓，母亲正往孩子腕上系银铃铛。“杨叔，家母常说商道即人道。那些使下作手段的，您敢把百年基业托付么？”

杨守业盯着照片看了许久，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封信：“吴老板走后，犬子在客栈捡到的。”

回程的轮船上，林先生递来刚收到的信函：“吴楚斌在股东会上提议改用赵氏的原料，说能省三成开销。”沈雅望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光，想起临别时杨守业的低语——“沈夫人当年给茶山捐了学堂，这份恩情，杨家永志不忘。”

她展开那封皱巴巴的信笺。吴楚斌的笔迹力透纸背：“......赵老板许诺，只要断了沈氏货源，令郎的留洋事宜包在他身上......”

“备两份文书。”沈雅收起信笺，“一份是新供货契约，另一份......”她顿了顿，“查查吴表叔这半年的银钱往来，重点看与赵氏的票据交割。”

轮船靠岸时，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正敲响七下。沈雅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香粉行的议事厅里，股东们围着红木圆桌窃窃私语。吴楚斌穿着簇新的西装，金表链在胸前晃荡：“赵氏的玫瑰精油质优价廉，改用他家原料，每年能多赚五万大洋......”

沈雅静静听完，示意伙计分发文书：“侄女这里倒有个更好的主意。”

紫檀木匣里的账本被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二十年来与“芳草轩”的每一笔交易。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那份盖着云南商会印章的质检文书——赵氏的精油掺了蓖麻油，久置会析出絮状物。

“其实半年前我就着手寻找新货源。”沈雅抚过账本上母亲的批注，“至于赵氏的货......”她突然转向吴楚斌，“表叔可知掺假精油会毁了沈氏百年招牌？”

吴楚斌的茶盏“当啷”砸在青砖地上：“胡说！赵氏的精油明明......”他猛地捂住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沈雅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封信：“这是表叔写给赵永辉的亲笔信吧？需要当众念出来么？”

议事厅顿时鸦雀无声。老股东周先生颤巍巍站起来：“楚斌，你、你这是吃里扒外啊！”

未等散会，吴楚斌已灰溜溜从后门遁走。沈雅独自留在议事厅，指尖抚过母亲账本上的朱批。那些蝇头小楷突然变得模糊——原来不知何时，泪水已浸湿了纸页。

“小姐，”林先生轻叩门扉，“刚收到消息，吴楚斌今早已登上开往天津的邮轮。”

沈雅合上账本，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母亲常说的“商道如棋”，今日她才真正懂得其中深意。棋盘上最危险的，永远是那些笑脸相迎的自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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