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消失的证人

“叮铃——”

听筒里传来林律师急促的喘息声：“沈小姐，我今早去寻刘德明，他那棚屋乱作一团，灶上还煨着粥，人却不见了踪影。”

沈诗雅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电话线，指节泛出青白：“可曾寻着什么线索？”

“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林律师的声音陡然压低，“我在床板下寻着了这个。”

听筒里传来纸张窸窣的声响，继而林律师颤抖着念道：“'赵爷要灭口，吴知情。若我遭遇不测，真相在......'”念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血污糊住了。”

沈诗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她煞白的脸庞。雨点开始敲打窗棂，如同无数细小的指爪在抓挠。

“我即刻过来。”她挂断电话，匆匆换上墨绿色暗纹旗袍。临行前，她从妆台暗格中取出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这是陈探长上周交与她防身的，冰冷的枪身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

雨夜的棚户区弥漫着腐烂的恶臭，积水里漂着烂菜叶与死鼠。沈诗雅的绣花鞋陷在泥泞中，旗袍下摆很快沾满污渍。林律师举着油纸伞在巷口等候，金丝眼镜上蒙着水雾。

刘德明的住处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木板房，门锁已被撬坏。屋内，煤油灯歪倒在地，昏黄的光线映照出打翻的矮桌和碎瓷碗。床单被扯下半幅，露出下面斑驳的血迹。

沈诗雅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滩已然发黑的血迹。忽然，她在床腿与墙壁的夹缝中瞥见一点金属反光——那是枚被踩变形的袖扣，珍珠母贝面上镌着"WCB"三个字母。

吴楚斌的英文缩写。

“这是家父的袖扣......”沈诗雅嗓音干涩，“去年赵雪晴赠他的生辰礼。”

林律师倒抽一口冷气，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莫非吴先生亲自......”

话音未落，门外忽闻杂沓脚步声。沈诗雅迅疾吹灭煤油灯，拽着林律师隐入门后阴影中。黑暗中，三个黑影出现在巷口，为首者手中砍刀寒光凛凛。

“仔细搜，”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赵爷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诗雅屏住呼吸，察觉林律师的手在微微战栗。雨水顺着屋顶破洞滴落，正落在那滩血迹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头儿，这屋里似有人来过！”一个喽啰突然嚷道。

沈诗雅的手悄然探向腰间手枪。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闻巡捕房的哨声，继而杂沓的脚步声与呵斥传来：“青帮的人又在闹事！”

三个黑影顿时乱了阵脚。“撤！”为首者低吼一声，几人迅速隐入雨幕。

沈诗雅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拾起那枚变形的袖扣，金属的寒意穿透手套传来。

“林叔，我们得去个地方。”沈诗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我们了。”

林律师抬手扶了扶眼镜，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打湿了斑白的发丝：“您是说......陈探长？”

沈诗雅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袖扣。珍珠母贝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窗外，雨势渐歇，但夜色却愈发浓重。

“不，我们去找杜月笙。”

“杜老板？！”林律师惊得手一抖，眼镜险些滑落，“他可是青帮的人！”

“正因为如此。”沈诗雅从衣领里抽出一条银链，链子上挂着半枚锯开的铜钱，“这是家父留下的信物。杜老板欠他一条命。”

两人踩着积水离开棚户区时，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诗雅抬手拦下一辆黄包车，车夫见他们满身泥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二话不说，直接塞过去三块大洋：“去杜公馆，快。”

法租界的街道上，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离的光影。杜公馆门前，两个穿黑绸衫的保镖拦住了他们。沈诗雅解下铜钱递过去：“劳烦通传，故人之女求见。”

不到五分钟，一个梳着油头的管事匆匆迎出来：“杜先生请二位书房叙话。”

书房里，檀香与雪茄的气息交织，氤氲出一股沉郁的暖意。杜月笙一身月白色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对和田玉球，见沈诗雅进来，微微颔首：“吴小姐比老朽预想的来得早。”

“杜叔叔早知我会来？”沈诗雅心头一紧。

玉球在他掌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晨赵雪晴来过。”他示意管家上茶，“她出五万大洋，买令尊的下落。”

茶盏在沈诗雅手中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林律师连忙掏出手帕，却被杜月笙抬手制止。这位青帮大佬忽然俯身，拉开书桌暗格，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是今早有人送到门房的。”他将纸袋推过桌面，“老朽以为，你该看看。”

沈诗雅的手指微微发抖，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吴楚斌被绑在椅子上，背景是一扇锈迹斑斑的仓库铁门。照片背面，用血写着几个字：“申江码头13号仓，子时。”

“这不是赵雪晴的手笔。”杜月笙突然开口，“她虽心狠，却从不亲自沾血。”他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近日有一批日本浪人在闸北活动，照片上的绳结，是他们的绑法。”

窗外，教堂的钟声敲响，已近子时。沈诗雅猛地站起身，旗袍下摆带翻了茶盏。杜月笙却伸手按住照片：“且慢，老朽派人查过，13号仓今晨发生了爆炸。”

林律师手中的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沈诗雅只觉得天旋地转，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就在这时，管家慌张地叩响房门：“老爷，巡捕房来电话，说在码头发现了一具焦尸......”

杜月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绢帕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血花。咳喘稍平，他凝视着沈诗雅，沉声道：“老朽派车送你们去码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碰任何东西。”

前往码头的汽车上，林律师终于忍不住问：“杜老板为何要帮我们？”

沈诗雅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因为上海滩的规矩——欠命还命。”她摸出那枚变形的袖扣，在颠簸的车厢里，忽然发现珍珠母贝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数字：714。

这数字令她浑身一颤。714是霞飞路老宅的门牌，三年前父亲将它售予一位法国商人。为何要在袖扣上......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思绪。码头边停着三辆警车，探照灯将13号仓废墟照得如同白昼。陈探长正与法医交谈，见沈诗雅时明显一怔。

“诗雅？你怎......”

“是家父吗？”她径直打断，声音冷静得骇人。

陈探长摘下警帽，露出疲惫的双眼：“尸身烧得面目全非，但我们在残骸中寻得这个。”他递过密封袋，内里是半块焦黑的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吴楚斌的名讳。

沈诗雅未接。她忽而转身奔向废墟，在众人反应前已踩着焦木钻进摇摇欲坠的仓库。浓烈的焦臭中，她踢到一个金属物件——那是只炸变形的保险箱，锁眼上插着半截钥匙。

借着月光，她看清钥匙柄上刻着"WCB714"。此时头顶传来不详的断裂声。沈诗雅抬头见一根焦黑的横梁正向她砸来......

“当心！”陈探长飞身将她推开。横梁砸在保险箱上，箱门竟震开一条缝。沈诗雅扑上前去，从内抓出一本烧焦半边的账册。在残存的页面上，她看到了令血液凝固的内容：

“昭和十二年六月，赵雪晴与日商山口签订军火协议，经手人吴楚斌......”

账册末页粘着一张地契——正是霞飞路714号。而地契背面，是父亲熟悉的笔迹：“雅儿，若见此信，我已不在。真相在......”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被一大片褐色污渍覆盖。沈诗雅跪在废墟中，终是哭了出来。雨又下了，冰凉的雨水打在账册上，将那些罪证一点点洇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