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色阳台

沈诗雅站在五楼阳台的断栏前，指尖轻轻抚过那截被锯断的樟木护栏。

她最后悔的，就是没能阻止父亲匆匆下葬母亲。

葬礼办得太急，急到连尸检都没做，急到所有可能的证据都被黄土掩埋。

母亲坠楼时穿的那件藕荷色旗袍，据说沾了血，被父亲命人烧了；母亲常戴的翡翠镯子，原本该在腕上，却莫名消失；还有那碗燕窝——母亲坠楼前喝的最后一碗燕窝，碗早就被洗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这些证据全都没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姥爷年事已高，受不得刺激，她不敢把这些怀疑告诉他，只能自己查。

沈诗雅决定从母亲坠楼的第一现场开始收集犯罪证据。

父亲和丫鬟春桃都说，母亲是从五楼阳台失足坠落的。

沈诗雅亲眼看到母亲的尸体躺在二楼露台的草坪上，像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无声无息。

沈家的宅子是西式洋楼，五楼是母亲的卧室区。

有钱人家和普通人家不同，父母虽共用一个主卧，却各自有独立的房间。母亲的卧室朝南，带一个宽敞的弧形阳台，围着一圈雕花樟木护栏，足有一米二高。

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从这么高的护栏上“失足”坠落？

沈诗雅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截断裂的护栏。木料的断口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用锯子浅浅锯过，再用力踢断的。

她伸手摸了摸断面的边缘，忽然发现——护栏的上方，有一个清晰的鞋印。

鞋头圆润，纹路是精致的菱形格，一看就是意大利手工皮鞋的印记，比母亲的缎面布鞋大了整整四码。

——这是父亲的鞋印。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脑海里迅速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母亲接过父亲亲手奉上的燕窝，小口啜饮着。不出片刻，她突然扶住额头，身子摇摇欲坠。父亲立即上前搀扶，温柔地将她引向阳台。

“是不是太累了？”父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托住母亲的下巴，“来，靠着栏杆透透气。”

母亲意识涣散，苍白的脸庞无力地垂落在栏杆上。就在这瞬间——

父亲突然抬腿，对着那截早已被锯断的护栏狠狠踹去！

“咔——嚓！”

木栏断裂的脆响撕裂了夜的寂静。母亲月白色的身影在风中翻飞，旗袍下摆绽开凄艳的弧度，像被夜风揉碎的玉兰花，坠向深渊。

沈诗雅的牙齿深深咬进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胸前口袋里的日记本烫得灼人，“婉清”两个烫金字在黑暗中泛着幽光，仿佛母亲未冷的体温。

“谁给你的胆子？”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银针，顺着脊梁爬上来。

她缓缓转身，看见父亲站在楼梯转角。

炭灰西装依旧挺括，只是领带歪斜着，领口沾着威士忌的痕迹——是那瓶他最近常喝的麦卡伦。

那双惯常含笑的眼里结着冰，目光扫过她发抖的指尖，最终钉在地板凌乱的脚印上。

“我说过多少遍？”水晶杯在墙面炸开，碎片映着月光像散落的星，“你母亲是意外！”

“爸……”她喉头动了动，咽下腥甜，“或许我不该问，您配得上这个称呼吗？”

“放肆！”

婚戒的寒光闪过，那只手钳住她腕骨的瞬间，她看清了内圈刻着的日期——母亲坠楼前二十四小时。金属硌在骨头上，疼得眼前发黑，却比不过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他的掌心带着洋酒的辛辣，混着淡淡的雪茄味，熏得她一阵反胃。

“小孩子家懂什么？！露台的栏杆年久失修，要重新整修！以后不准再靠近这里半步！”

他朝楼下厉声喊道：“张叔！”

管家张叔快步上楼，穿着藏青色长衫，腰板挺得笔直，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沈诗雅的眼睛。

“老爷，有什么吩咐？”

“把这里锁起来，贴上封条，谁都不许进！”

吴楚斌松开手，沈诗雅的手腕上立刻浮现出几枚青紫色的指印。

他转身离去，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声，步伐稳得可怕——仿佛刚才的暴怒只是一层薄薄的伪装，一撕就破。

沈诗雅回到二楼房间时，春桃正缩在门口的廊柱旁发抖。

她穿着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辫梢沾着灰尘，一见沈诗雅，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

“小姐……老爷刚才叫我去他那儿，说……说明天就让我走。”

沈诗雅心头一跳：“为什么突然赶你走？”

春桃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爷说……说我伺候不好夫人，害得夫人坠楼……可、可那天晚上，明明是老爷亲自端了燕窝给夫人，让我去歇着的……”

沈诗雅一把抓住春桃的手：“你还记得那碗燕窝的样子吗？”

春桃摇头：“我、我没看清，但老爷端进去时，碗上盖着银盖子，后来……后来碗不见了，我问厨房，厨房说老爷亲自拿去洗了……”

“亲自洗了？”

沈诗雅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从她记事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见父亲去亲自洗个碗过。

春桃是忠心耿耿跟了母亲十多年的贴身丫鬟，父亲竟要赶她走？沈诗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这分明是怕春桃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而且很可能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母亲坠楼那晚，春桃是除了父亲最后一个离开母亲的人，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别急，”沈诗雅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轻轻拍了拍春桃颤抖的手。

春桃的手冰凉得像块寒铁，掌心全是冷汗，被她温暖的掌心包裹着才稍微安定些。

“我去跟姥爷说，我父亲现在至少还不敢违逆姥爷的意思。姥爷最疼我，一定会帮我们留下你的。”

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着什么的粗布手帕，边塞进沈诗雅手里那手，边说道：“这里面裹着一点夫人那天喝剩下的燕窝渣，当时我看夫人喝了之后脸色不对，就留了个心眼……您……您留着吧，说不定有用。”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桃浑身一颤，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沈诗雅猛地推了一下春桃，用口型无声地说：“快走！”

沈诗雅攥紧那块粗布手帕，快速藏进袖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出这是父亲从外面回来了，她主动迎上去与父亲搭讪，为的是掩护春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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