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专业团队

下午四点，应急处理小组临时办公室。

林峰看着墙上挂着的工业园现状图，手里拿着红色记号笔，笔尖悬在图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图上的东侧地块被他用铅笔标出了三个区域：红色——**险，黄色——中风险，绿色——可保留。

门被推开了，陈主任带着三个人走进来。

“小林，人给你调来了。”陈卫国指了指身后，“建设局的周涛，地质队的刘工，还有咱们办公室的小赵。小孙和小李待会儿到。”

周涛三十出头，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个工具箱。刘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人。赵朝阳抱着笔记本电脑，冲林峰眨眨眼。

“辛苦各位。”林峰放下记号笔，“情况紧急，咱们直入主题。”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水笔，写下几个大字：问题、目标、分工、时限。

“问题大家都知道：东侧地块塌陷，地下水出露，地基不稳。直接原因是施工降水不到位，根本原因是地质风险评估不足。”

他顿了顿：“我们的目标，是一周内拿出解决方案。不是修补方案，是能根治问题的方案。”

周涛举手：“林工，根治意味着什么？全部返工？”

“意味着该放弃的放弃，该加固的加固，该重建的重建。”林峰看向刘工，“刘工，你是地质专家。你觉得，东侧地块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

刘工走到图纸前，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

“我昨天去现场取了样。”他从包里拿出几个密封袋，里面是不同颜色的土，“你们看，这是表层土，这是三米深的，这是五米深的。”

他把土样倒在桌上的白纸上：“表层是回填土，松散；三米处是淤泥质黏土，遇水软化；五米处……还是淤泥。这种地层，别说建厂房，就是修条路，都得做深层处理。”

“深层处理要多少钱？”赵朝阳问。

“看面积。”刘工在纸上算了算，“按东侧这三十亩地算，全部做水泥搅拌桩加固的话……至少八百万。”

八百万。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如果只加固建筑基础呢？”周涛问。

“那只能解决建筑本身的问题。”刘工摇头，“地下水怎么办？土层软化是区域性的，今天这里塌，明天可能旁边塌。除非你整个地块一起处理，否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要么花大钱彻底根治，要么继续小修小补，承担未来再次出事的风险。

门又开了。孙小雨和李建军一前一后进来，两人都抱着厚厚的资料。

“林哥，你要的近年地质灾害案例。”孙小雨把资料放在桌上，“我筛选了十个类似项目，有五个后来出问题了，都是因为处理不彻底。”

“用地档案也查了。”李建军喘着气，“东侧地块2003年之前是鱼塘和稻田，2003年统一回填。回填验收记录……很简单，就一句话：‘符合要求’。但没附任何检测数据。”

又是一笔糊涂账。

林峰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问题越挖越多，像一团乱麻。技术问题，历史问题，程序问题……全都搅在一起。

“林工。”周涛看着他，“你得拿个主意。咱们是按最稳妥的方案做，还是……折中？”

折中。这个词林峰太熟悉了。在基层，大多数问题最后都是折中解决的。不完全对，也不完全错。不彻底安全，但也不至于马上出事。

可这次，他想试试不一样的。

“不做折中。”林峰睁开眼睛，“刘工，如果按最稳妥的方案，具体怎么做？”

刘工愣了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第一，整个东侧地块，全面地质补勘。钻孔加密到20米一个，查清楚淤泥层到底多厚，分布范围多大。”

“第二，根据补勘结果，设计加固方案。该做搅拌桩的做搅拌桩，该做压密注浆的做注浆。”

“第三，重新规划排水系统。不是抽水，是导水。把地下水引走，而不是硬抽。”

“第四……”刘工顿了顿，“可能需要调整部分建筑布局。有些位置，确实不适合建重载厂房。”

每一条，都是钱。都是时间。

林峰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周涛想了想：“技术上可行，但投资商那边……”

“先不管投资商。”林峰说，“我们就问，这样能不能解决问题？”

“能。”周涛点头，“但成本至少增加一倍。”

“工期呢？”

“延长三个月。”

三个月。林峰想起吴明的话：国庆前必须封顶。

但现在，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塌陷已经发生，遮羞布已经被撕开。

“那就按这个思路做方案。”林峰拍板，“刘工，你负责地质部分。周涛，你算结构和造价。建军查政策依据，小雨整理案例支撑，朝阳做效果图和汇报材料。”

分工明确。五个人各自坐下，开始工作。

仓库里很快响起各种声音：刘工打电话联系钻探队伍，周涛噼里啪啦敲计算器，李建军翻文件哗哗响，孙小雨安静地整理资料，赵朝阳对着电脑画图。

林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渐暗，工地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什么。

陈主任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林峰摆摆手。

“不抽了。”

“压力大吧？”陈主任自己点上，“第一次带团队，还是这么个烂摊子。”

“嗯。”

“但你没选错。”陈卫国吐出一口烟，“要解决，就得下猛药。小修小补，过两年还得出事。”

“可这么做的后果……”林峰没说完。

“后果我来担一部分。”陈主任拍拍他肩膀，“方案报上去的时候，我跟你一起签。”

林峰转头看着他。这个老主任，平时谨小慎微，关键时候却站出来了。

“主任，你不必……”

“必须。”陈卫国笑了，“我在这办公室二十年，没干成什么大事。临走前，能陪你做件对的事，也算没白干。”

“临走？”

“嗯，到点了。”陈主任看着窗外，“明年三月退休。本来想混到那天，现在……想好好收个尾。”

林峰心头一热。

“谢谢主任。”

“别谢我。”陈卫国掐灭烟，“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让我想起，当年为什么学这个专业。”

他走了。留下林峰一个人站在窗前。

仓库里，五个人还在忙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林峰忽然想起王教授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一起攻坚的团队。

有了愿意担责的领导。

有了……改变的可能。

哪怕只是小小的可能。

也值得拼尽全力。

他走回桌前，打开电脑。

开始写方案说明的第一句话：

“本方案基于安全第一的原则，以彻底解决问题为目标……”

字一个个跳出来。

像种子，落进土壤。

等待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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