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规划办的新牌子

周一早上八点，林峰走进办公室时，看见门口多了块牌子。

白底黑字，隶书体，很正式：“江州市重大项目规划技术审核中心”。

牌子挂在“发展规划办公室”旁边，像一对不太协调的兄弟。老牌子斑驳掉漆，新牌子油光发亮。

赵朝阳正在擦桌子，看见林峰，努了努嘴：“林哥，看见了没？咱们升格了。”

“升什么格？”

“从‘办公室’变成‘中心’了啊！”赵朝阳笑，“虽然还是那几个人，但那牌子挂出去，就不一样了。”

确实不一样。林峰想起上周五的常委会。孙书记在会上说：“以后重大项目规划，增设专业技术可行性审核环节。规划办牵头，林峰负责。”

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很重。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所有重大项目，在提交领导决策前，必须先过技术审核这一关。

而这一关的守门人，是他。

“林峰来了？”陈主任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正好，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技术审核中心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孙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全面负责。”陈卫国喝了口茶，“但我想了想，还是给你配个副主任。毕竟……你太年轻，有些场合，需要个老同志撑场面。”

“副主任是？”

“我。”陈主任说，“我兼任中心主任，你任常务副主任，实际工作你抓。”

林峰愣了一下。这是陈主任在保护他。有了老主任在前面顶着，他做事能少很多阻力。

“谢谢主任。”

“别谢我。”陈卫国摆摆手，“我是真的老了，干不动了。以后这个中心，靠你。但有一条——”

他认真地看着林峰：“技术审核，不是否决权。是建议权。你可以说不行，但要说清楚为什么不行，还要说清楚怎么才行。明白吗？”

明白。不能只说“不”，要给出路。这是体制内的生存智慧。

“还有，”陈主任压低声音，“吴秘书那边……你注意点。”

“怎么了？”

“他可能要调走了。”

林峰心头一震：“调哪？”

“省发改委，听说。”陈主任叹口气，“工业园的事，他虽然没直接责任，但作为分管秘书，总归有影响。孙书记把他调走，算是……保护性调动。”

保护性调动。好听的说法是保护，实际是边缘化。从市委办调到省直部门，听起来升了，但离开了权力核心，影响力大减。

“什么时候？”

“就这周。”

正说着，吴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还是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疲惫。

“陈主任，小林。”他点头示意，“说事呢？”

“说技术中心的事。”陈主任笑，“以后还得吴秘书多关照。”

“不敢当。”吴明也笑，“我很快就不是秘书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峰听出了一丝落寞。

“吴秘书……”林峰想说什么。

“不用安慰我。”吴明摆摆手，“这样也好。在江州待了十年，也该换个环境了。”

他看向林峰：“小林，你记住。在体制里，专业重要，但人情也重要。太刚易折，太柔易废。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这是临别赠言。也是经验之谈。

林峰点头：“我记住了。”

“那就好。”吴明拍拍他肩膀，“以后到省里办事，找我。”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

陈主任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是个能人。就是……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有时候反而走不远。因为他们总想走捷径，总想计算得失。而体制这条路，有时候需要一点笨拙，一点坚持。

回到办公室，孙小雨正在接电话。听了几句，她捂住话筒：“林哥，西山度假区投资商，说想今天来拜访你。”

“拜访我？”

“嗯，说是对接方案细节。”

林峰看看表：“约下午吧。”

“好。”

下午两点，投资商代表准时来了。不是之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王总，是个更年轻的，姓李，名片上印着“龙腾集团规划设计部经理”。

“林主任，久仰。”李经理握手很用力，“我们集团领导特别交代，西山项目，一定要按您的要求做到位。”

“不是我的要求，是规范的要求。”林峰纠正。

“是是是。”李经理笑，“但我们听说，江州现在有了技术审核中心，您说了算。所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薄，推过来。

“一点心意，以后还请多关照。”

信封没封口，能看见里面是几张购物卡。

林峰没动。

“李经理，这个我不能收。”

“林主任，您别误会。这不是贿赂，就是……联络感情。”李经理笑容不变，“咱们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交个朋友。”

“朋友可以交。”林峰把信封推回去，“但这个，真的不用。”

李经理笑容僵了一下：“林主任，您这是……”

“我的原则是，该办的事，不收钱也办。不该办的，收多少钱也不办。”林峰看着他，“西山项目，只要符合规范，我一定支持。不符合，您找谁都没用。”

话说得很直。直到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收起信封，站起身。

“林主任，我明白了。”他语气冷下来，“那以后……公事公办。”

“好，公事公办。”

送走李经理，赵朝阳凑过来：“林哥，你这也太……人家好歹是投资商。”

“投资商怎么了？”林峰反问，“投资商就可以不守规矩？”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委婉一点。”

“有些事，不能委婉。”林峰坐回座位，“今天收了卡，明天就可能收钱。后天，就可能为了一点好处，放行一个有问题的项目。”

他打开电脑，调出西山项目的规划图。

“这个项目，如果按最初方案建，可能三年后就会出问题。现在他们改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工业园的事让他们怕了。”

“怕了？”

“怕出事，怕担责，怕……影响赚钱。”林峰指着屏幕，“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技术审核是可以交易的。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的项目，就全乱套了。”

赵朝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孙小雨轻声说：“林哥说得对。规矩立起来难，破起来容易。我们要守好这道门。”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新挂的牌子上，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江州市重大项目规划技术审核中心。

这是一个开始。

也是一个承诺。

对那些渴望发展的城市，

对那些追求利润的企业，

也对那些，

期盼安全的普通人。

规划师的责任，

从来不只是画线。

更是守线。

守住安全的线，

守住良心的线，

守住这个城市，

不该被突破的底线。

林峰看着窗外。

路还很长。

但至少，

方向对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