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年前

“辰哥……别睡了。”

“你的客户马上就到了，辰哥，醒醒啊……”

耳畔的声音急促又熟悉，像根细针，一下下扎进混沌的睡意里。余辰皱着眉，意识在梦与醒的边缘沉浮——宾馆？客户？他不是早就离开了那个满是油烟味和房源宣传单的日子吗？怎么会有人在这时候叫他？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撑开那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撞进眼帘的，是一张肉乎乎的圆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焦急。

再抬眼，是一间再熟悉不过的狭小房间。墙皮有些剥落，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草席，桌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整理的租房合同，油墨味混着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余辰的脑袋突突地疼，像是宿醉未醒的后遗症，胀痛感顺着太阳穴往天灵盖钻。可下一秒，他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张圆脸……是李磊！

他几乎是弹着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目光死死地扫过眼前的一切。斑驳的白墙，堆着房源宣传单的旧木桌，墙角还立着几个印着楼盘广告的易拉宝，甚至连窗外传来的、熟悉的街道喧嚣声，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这是十年前，他刚踏出校门，一头扎进社会的第一家公司——一家龙头房产中介的门店。

而他，是这家门店里，一个拿着微薄底薪、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租房经纪人。

“李磊！！！”

余辰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一把攥住眼前少年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双手捧起那张肉嘟嘟的脸，左看右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少年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那双带着惊恐的眼睛，和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他“辰哥”的模样，一模一样。

“辰……辰哥，你……你别吓我啊。”李磊被他晃得身子发颤，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胆子小，你这是咋了？”

余辰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下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帆布鞋——这是他十年前最常穿的行头。

他弯腰，将地上那张皱巴巴的草席卷起来，动作有些机械地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放好。那间狭小的休息室，是他们这些底层经纪人唯一能歇脚的地方。公司管理不算严格，默许他们中午窝在这里打个盹，只是这草席硬得硌人，每次睡醒，浑身都带着酸痛。

“难道……是一场梦？”

余辰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那台老式的台式电脑还在嗡嗡作响，屏幕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开机键。

心里明明已经有了一个荒诞的预感，可当屏幕亮起，右下角的时间清晰地跳出来时，余辰还是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北京时间2015年12月26日。

十年前！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紧接着，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十年间的悲欢离合、遗憾悔恨，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被客户刁难的窘迫，错过机遇的懊恼，还有那场疫情里，和柳清卿隔着电话的争吵，那句再也没能说出口的“对不起”……

那般真实，那般刻骨，根本不像是一场梦。

难道……那些记忆并不是虚幻的泡影？

而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人生？

只是他因为某种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际遇，重新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节点？

余辰的心脏狂跳不止，指尖都在颤抖。他迫不及待地晃动鼠标，点开了浏览器，手指翻飞间，无数新闻资讯跳了出来。房价走势、互联网风口、即将崛起的行业……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未来走向，此刻都在屏幕上，印证着一个又一个还未发生的事实。

短视频！

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清楚地记得，短视频平台将会在明年异军突起，以燎原之势席卷整个互联网，今后更是会占据国人大半的休闲时间，造就无数造富神话。

而那款未来称霸国内的短视频APP，将会在2016年的春天，悄然上线。

余辰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2015年，回到了这个所有故事都还没开始的年份。

2016年，短视频行业风起云涌；2018年年末，一场席卷全球的疫情会裹挟着恐慌蔓延，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而他和柳清卿的误会，也正是始于那场疫情里的阴差阳错，最终走向了形同陌路的结局。

还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余辰猛地转身，目光坚定地看向还在一旁惴惴不安的李磊，语速极快地开口：“李磊，跟店长说一声，我今天要请假。”

“啊？”李磊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辰哥，你疯了？你约的那个大客户马上就来了啊！这单成了，你这个月的业绩就稳了，到手的业绩你不要了？”

“客户你帮我带一下。”余辰拍了拍李磊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业绩，归你。”

李磊还想说什么，余辰却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店门外走去。

比起那点微薄的业绩提成，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升职机会，有一个人，值得他抛下一切，立刻去见。

柳清卿。

这个名字在他的心底念了无数遍，带着蚀骨的思念和遗憾。

余辰走出门店，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滚烫。他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师傅，麻烦去XX大学。”

车子缓缓驶离，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熟悉又陌生。余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柳清卿的模样——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在阳光下，浑身都透着青春的气息。

他和柳清卿相识于初中，相伴走过高中。那时的他们，是旁人眼中最般配的一对，一起趴在课桌上刷题，一起在放学路上分享耳机里的歌，一起约定，要考去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可后来，他因为家境贫寒，不得不辍学南下，一头扎进了这座陌生的一线城市，在生存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而柳清卿，却始终朝着梦想的方向努力，初中、高中、大学，一步一个脚印，从未停歇。

她大学毕业的城市，正是他如今打拼的这座城。

按照原本的轨迹，他们会在2017年的夏天重逢。那时她刚毕业，穿着一身正装，在人才市场里四处投递简历，而他，正顶着大太阳，在街上发着房产传单。两人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可现在，他回来了。

回到了2015年，回到了她还在读大学的日子。

他知道她的学校，知道她的宿舍，知道她每天会在哪个时间段去图书馆，知道她最爱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吃摊，买一份加辣的烤冷面。

他要将这场迟了两年的重逢，提前。

提前到这个阳光正好的冬日。

提前到所有误会还未发生，所有遗憾还未酿成的时候。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溜走。

这一次，他要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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