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婚礼举行（三）

“好久……不见。”

柳清卿挽着身侧男人的手臂，缓缓走到余辰这一桌。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晚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分不清是对满桌喧闹的友人说，还是只对着那个垂眸酌酒的身影。

男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看向柳清卿的眼神里满是宠溺，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般配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祝……新婚快乐。”

余辰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白酒杯，纯白的酒液晃了晃，映着他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半句寒暄，他就那样仰起脖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着了火，连带着眼眶都泛起一阵热意。

这一幕，不偏不倚落进柳清卿的眼里。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猝不及防地颤了颤。

紧接着，又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悄然划过心间。

她还记得，年少时的余辰，是滴酒不沾的。

那时候他们坐在教室的窗边，夕阳把他的侧脸描成温暖的金边，他笑着说酒精伤胃，以后也绝不会碰。

可眼前的男人，举杯时手腕稳得很，仰头喝酒的模样，竟像是千杯不醉的老手。

岁月真是一把最锋利的刀，悄无声息间，就把记忆里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年，雕琢成了如今这般陌生的模样。记忆中的人，总是带着虚幻的完美滤镜，可当滤镜破碎，才惊觉，原来谁都逃不过时光的打磨。

“你……”

柳清卿看着他，红唇微启，想说些什么。

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当初不告而别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夏天，他们在老槐树下许过的愿。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挽着身边人的手，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敬酒的声音、嬉闹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唯独没有她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好了，见也见到了，别这样。”

林雅雪看着余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余辰，你向来是个理性的人。”

她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劝，转身便融进了喧闹的人群里。

有些情绪，旁人劝不得，也安慰不了，终究要自己熬过去。

余辰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对新婚夫妻。

柳清卿正笑着接受旁人的祝福，眉眼弯弯，眼底的幸福藏都藏不住。

他收回目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沉稳地踏出了这场喧嚣的婚礼现场。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余辰才觉得那股子酒劲，终于开始上头了。

脚下像是踩了一团棉花，虚浮得厉害，眼前的路灯也开始晃悠，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哪里会喝酒。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滴酒不沾的少年。

方才在宴会厅里，他连着喝了三杯白酒。

那酒杯看着小，三杯子下去，足足有八两。

他喝得又急又猛，比那些初入酒场的愣头青还要不管不顾，仿佛那不是烧喉的烈酒，而是能解千愁的忘忧水。

醉，是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从他端起第一杯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醉。

他太想醉一次了，太想好好睡一觉了。

这些年，他活得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他严格律己，宽以待人，逼着自己往前走，逼着自己变优秀，逼着自己活成她曾经期待的模样。

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追上时光的脚步，就能弥补那些年的遗憾。

可到头来才发现，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所谓的想醉，不过是想逃避罢了。

逃避汹涌的回忆，逃避翻涌的内心，逃避那个还停留在过去，不肯往前走的自己。

踉踉跄跄地回到宾馆，余辰反手锁上门，将那片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关机键，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脱衣服，也没洗漱，就那样直直地倒在床上。

柔软的被褥裹着他，却裹不住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闭上眼睛，奢望能在睡梦里，将这些年的压抑与苦楚，通通清除干净。

他告诉自己，人生只要不回头看，不往回走，就不会有遗憾，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舍不得与放不下。

可……

即便是再决绝的人，又怎能真的做到从不回首？

人是感性的动物，本能的情感，从来都不是理性能够压制的。

就像此刻的他，明明逼着自己往前走，脑海里却全是年少时的画面。

余辰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累。

如果……能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

如果……彼此从未相识，从未有过交集。

如果……

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残忍的四个字，莫过于“没有如果”。

就像两条相交线，在短暂的交汇之后，便会朝着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再也不会有重逢的时刻。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是他们能像两条平行线就好了。

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可它们的目标一致，步伐相同，能够并驾齐驱，相伴着走过漫长的一生。

只可惜，他和柳清卿，终究是那两条相交线。

短暂的相遇，惊艳了时光，却也耗尽了缘分。

往后余生，山长水阔，再无归期。

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裹挟着他沉重的意识。

余辰连鞋都没脱，就那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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