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婚礼举行（二）

“刚得到消息，新人已经到了。”

司仪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刻意拿捏的喜庆腔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喧嚣的宴会厅里荡开一圈涟漪。

下一秒，他拔高了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让我们，掌声欢迎新人入场——”

咔啦——

一声轻响，包厢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原本闹哄哄的猜拳声、笑骂声，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宾客们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道敞开的门。

最先踏入的是伴娘，一身藕粉色礼裙，身姿窈窕。

而被她小心翼翼搀扶着的人，是新娘柳清卿。

一袭象牙白的拖尾婚纱，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碎钻沿着裙裾蜿蜒，灯光落上去，便溅起一片细碎的星子。

头纱轻垂，遮住了她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线，和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却一步一步，都踩在了余辰的心跳上。

紧随其后的，是新郎。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他的手虚虚地护在柳清卿身侧，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余辰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的玻璃杯微微发颤，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看得有些愣神。

这个场景，他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闭着眼，在脑海里一遍遍排练。

红毯尽头的柳清卿，穿着洁白的婚纱，朝他走来。

她的笑靥该是明媚的，眼里该盛着星光，而他会牵起她的手，在所有人的祝福里，吻她的额头。

可梦终究是梦。

当梦境照进现实，红毯依旧，婚纱依旧，连空气中浮动的玫瑰香氛都和想象中别无二致，唯独站在柳清卿身边的人，不是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像是破土而出的藤蔓，从心脏最深处钻出来，疯狂地缠绕、收紧。

那疼意很钝，却密密麻麻，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婚礼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走着。

交换戒指，宣读誓词，长辈致辞……司仪的声音忽远忽近，宾客的欢呼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余辰什么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牢牢地钉在柳清卿身上。

她笑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接过戒指时，指尖微微泛红；她看向新郎时，眼里的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璀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她的身影，清晰得触目惊心，在他的视网膜上，烙成了永恒的印记。

“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司仪高亢的声音陡然刺破了凝滞的空气，他扬着调子，高声道：“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亲一个！亲一个！”

“吻她！吻她！”

台下的亲戚朋友瞬间沸腾了，口哨声、起哄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掀翻了包厢的屋顶。

有人甚至站在了椅子上，伸长了脖子。

余辰默默地看着。

他看见新郎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掀起柳清卿的头纱，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带着珍视的温度。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柳清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双手环住了新郎的脖颈，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包厢里的欢呼声更盛了。

余辰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涩意。

失去，该有它存在的含义吧？

他想起这些年的自己。

柳清卿说，她喜欢努力上进的男生，于是他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啃下一本本厚厚的专业书，拿下一个又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证书。

柳清卿说，她希望未来的伴侣能给她安稳的生活，于是他放弃了心心念念的远方，一头扎进了朝九晚五的办公间间，学着周旋，学着世故，学着磨平自己的棱角。

他一步一步，活成了她所期望的模样。

可最终，他还是失去了她。

如果……如果当初那件事没有发生……

余辰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可世上没有如果。

他缓缓地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湖，波澜不惊，带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或许，这样的结局，也算不上多坏。

至少，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婚礼仪式落下帷幕，接下来是敬酒环节。

新郎牵着柳清卿的手，一桌一桌地走过去。

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祝福的话语像潮水般涌来，现场的氛围被彻底推向了高潮。

“余辰，你真……真勇。”

身旁传来一道带着酒意的声音。

林雅雪端着一杯红酒，脚步有些踉跄地凑过来，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举起酒杯，朝着余辰的方向晃了晃，“换作是我，我肯定没勇气来。”

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林雅雪太清楚余辰和柳清卿之间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了。

那些年的小心翼翼，那些年的隐晦情深，那些年的求而不得，她都看在眼里。

余辰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酒瓶，拧开瓶盖。

透明的液体带着辛辣的气息，汩汩地注入空酒杯，很快就斟满了，酒液微微晃动。

“如果没有看到她最美的一刻，我想……我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雅雪说。

余辰从不喝酒。

他酒量差得离谱，一杯啤酒就能醉倒，更何况是这种烈得呛人的白酒。

可他还是端起了酒杯，朝着林雅雪举了举。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卧槽——余辰，你……你是真狠啊！”

林雅雪惊得瞪大了眼睛，脸上的醉意都消减了大半。

她太清楚余辰的酒量了，这人平日里滴酒不沾，今天竟然敢一口闷下满满一杯白酒。

烈酒入喉，像是有一团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辛辣的气息呛得他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抬手，抹了把脸，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酒这玩意，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辣又苦，难喝得要命。

都说一醉解千愁，怎么他喝下去，只觉得心里更堵了，堵得喘不过气来。

“切，准备喝点酒就发酒疯么？”

“是啊，当初人在身边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跑来装深情，给谁看呢？”

“我看啊，就是不甘心吧？可惜啊，人家柳清卿现在嫁得这么好，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同桌的几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们的目光落在余辰身上，像带着刺，鄙夷又不屑。

在他们看来，余辰就是个跳梁小丑，当初不懂得把握，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作他人妇，跑来婚礼上借酒浇愁，实在是可笑又恶心。

“人啊，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真够让人恶心的。”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惹来周围几声附和的嗤笑。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林雅雪眉头紧锁，连忙出声打圆场。

她生怕这些话被余辰听进去，更怕被即将走过来的柳清卿听见，“你们看，清卿他们过来了，该敬酒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新郎牵着柳清卿的手，正朝着这一桌走来。

柳清卿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在目光扫过余辰的时候，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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