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散心

城市的夜，是被霓虹浸透的。

流光溢彩的灯火在柏油路上铺成河，鼎沸人声裹着汽车鸣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凌晨的凉意硬生生逼退。

这里从不会因为时针划过零点，就添上半分宁静。

纸醉金迷的光晕里，多少晚归的年轻人被这喧嚣勾住脚步，沉溺在觥筹交错的快活里，一步步卸下白日里的伪装，在声色犬马中沦陷。

只有余辰，独自走在人潮边缘。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被时光抽干了力气的藤蔓，蔫蔫地贴在地面上。

关于柳清卿结婚的事，他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外人总说他们曾交往数年，情深意重，可那些捕风捉影的揣测，从来都抵不过一句真相。

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呢？

余辰望着川流不息的车灯，眸光微微发怔。

那些年相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人始终守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相敬如宾。

是比朋友多一分熟稔，却比恋人少一寸心动的距离，是悬在友谊之上、爱情之下的，一段堪堪停驻的时光。

不知走了多久，脚步忽然顿住。

余辰抬眼，望见前方那栋熟悉的小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涩得发疼。

他望着那扇缀着暖黄灯光的窗，轻声叹息，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多渴望活成你所期望的模样啊，可后来我真的活成了你期望的模样，才发现，那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石子，砸碎了夜色里的沉寂。

余辰回过神，低头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上，“柳清卿”三个字，正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脸色犹豫，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原来，她终究还是打过来了。

“后天……我结婚。”电话那头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不仔细听，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你……有空来么？”

余辰靠着路灯杆，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壳，忽然问：“结婚对象怎么样？”

“嗯……挺好的。”柳清卿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释然的轻快。

“相亲认识的，看顺眼了，就在一起了呗。后天……你有空么？”

“应该有空。”余辰垂眸，望着地面上自己晃动的影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到时候我请假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嗯”，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余辰握着手机，等了许久，确定那头不会再有声音传来，才缓缓挂断电话。

十年的相识。

从青涩懵懂的少年，到即将踏入而立之年的男人，整整十年。

他想起那个穿着紫色上衣、紧身牛仔裤的女孩。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笑起来的时候，连风都跟着变得温柔。

那是惊艳了他整个青春的身影，是曾闯入他的世界，又悄然改变了他性格，是青春时期，一道无法磨灭的光。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用来等待一个人？

又有多少份喜欢，能抵得住漫长岁月的消磨？

十年等待，十年深爱……

或许是深爱，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执念，又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

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本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心，却因为柳清卿的一句“结婚”，泛起了阵阵涟漪。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逝去的岁月，留给人的，从来都只有无尽的追忆，和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谁的青春里，没有爱过那样一个女孩？

阳光、活泼、自信，像一缕清风，轻轻拂过心尖，证明自己曾那样鲜活地存在过，却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余辰定了定神，抬脚，缓缓踏进眼前的小楼。

门帘被风掀起，带着一阵淡淡的酒香。

这里是“樱心清吧”，一家藏在城市角落里的，极有情调的小店。

不过两百平米的空间，零零散散地坐着几桌客人，大多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低声说着悄悄话。

多年没来，这里的一切却还是那样熟悉。

熟悉的木质吧台，熟悉的昏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威士忌香。

余辰记得，从前这家清吧生意极好，每到夜里，总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可随着近几年各式各样的酒吧崛起，清吧的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

是啊，在这个人心浮躁的时代，谁还愿意来这冷冷清清的地方呢？

比起这份安静的惬意，人们似乎更偏爱酒吧里的热闹与激情，偏爱那些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不醉不归的狂欢。

这家店，在这里开了十多年了。

从前，余辰但凡有心事，总喜欢一个人来这里坐会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不加糖的咖啡，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坐就是大半夜。

那时候的他，独自一人，与周围成双成对的客人，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他想起这家店的老板娘，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

她不算惊艳，却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韵味，眉眼间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余辰来的次数多了，便与她渐渐熟络。

老板娘对爱情，总有一套自己的独到见解，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孑然一身，终生未嫁。

她常拍着余辰的肩膀，笑着说：“年轻人啊，对待感情，要放淡一点。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最好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

那时候的余辰，懵懵懂懂，完全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深意。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柳清卿，那位深深走进他脑海中的少女。

直到后来，他尝过了爱而不得的滋味，才终于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读懂了老板娘的那句话。

年轻的时候，真的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

因为，那会成为你一生的择偶标准。

往后再遇见的所有人，都成了她的影子。

都成了，不及她万分之一的，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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