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真在翠儿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中,手仍微微发颤。
江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窝。前世那个在她病榻前默默垂泪、为她擦拭额头的温婉女子,今生竟视她如洪水猛兽。
“夫人,您别往心里去,那江姑娘定是受了柳家的蒙骗……”翠儿小心翼翼地为她倒茶,试图安慰。
沈妙真闭目靠在车壁上,脑中飞速运转。
柳家下手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不仅提前布局调换孩子,竟连江月这边也早早开始行动——他们这是要切断所有可能成为助力的渠道,将她彻底孤立。
“翠儿,”她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你悄悄去打探,柳三公子与江家定亲的事,细节如何。聘礼下了多少?媒人是谁?何时定的?”
“是。”翠儿应下,又犹豫道,“夫人,您真打算收江姑娘为义女?她如今对您误会这般深……”
“正因如此,才更要这么做。”沈妙真握紧手中暖炉,“江月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只要让她看清真相,她自会判断。况且——”
她话音一顿,眼中闪过冷意:“柳家急着让江月嫁过去,定有图谋。我若猜得不错,他们是想利用江月对付我。”
前世江月嫁入陆家后,柳如眉处处刁难,江月却始终隐忍。那时她只当是妻妾争风吃醋,如今想来,恐怕江月一早就知道些什么,才让柳如眉如此忌惮。
马车驶回陆府,还未停稳,便听见府内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沈妙真皱眉。
翠儿掀帘一看,脸色微变:“是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带着人在门口等着呢。”
果然,马车刚停稳,一个穿深褐色比甲、面相刻薄的老嬷嬷便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少夫人回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刘嬷嬷是陆老夫人王氏的心腹,前世没少帮着王氏刁难她。沈妙真记得,就是这老虔婆,在她小产时偷偷换掉了保胎药,害她元气大伤。
“我知道了。”沈妙真神色平静地下了车,“容我换身衣服便去。”
“老夫人说了,事情紧急,请少夫人即刻过去。”刘嬷嬷挡在她身前,语气强硬。
空气骤然凝固。几个跟着刘嬷嬷来的粗壮仆妇隐隐围拢上来。
翠儿气得脸色发白:“刘嬷嬷,你这是做什么?少夫人如今怀着身子,若是累着了,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不担待,自有老夫人做主。”刘嬷嬷冷笑,“少夫人,请吧。”
沈妙真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走吧。”
“夫人!”翠儿急得跺脚。
“无妨。”沈妙真拍拍她的手,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去我院子里,把我昨日做的那件百子千孙肚兜拿来,待会儿我要送给老夫人看看。”
翠儿一怔,随即会意:“是,奴婢这就去。”
那是沈妙真重生后亲手做的第一件绣品,针脚细密,绣工精湛。更重要的是,翠儿明白,夫人这是让她去搬救兵——找老爷陆远志。
王氏的荣禧堂内,气氛凝重。
陆老夫人王氏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阴沉。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着绛紫锦缎、头戴赤金头面的中年妇人,正是柳家老夫人赵氏。
下首还坐着二房媳妇周氏、三房媳妇吴氏,两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沈妙真踏进厅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儿媳给母亲请安。”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王氏“嗯”了一声,并不叫起,任由她半蹲着:“听说你今日出府,去了城西江家?”
“是。”沈妙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儿媳听闻江家姑娘才貌双全,想去看看。”
“看看?”王氏猛地一拍桌子,“看看需要带一车的厚礼?看看需要开口就要收人家为义女?沈妙真,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有没有陆家的规矩!”
沈妙真心中冷笑。前世她便是太在意这所谓的“规矩”,处处忍让,才让王氏越发得寸进尺。这一世,她可不会再任人拿捏。
“母亲息怒。”她直起身——既然王氏不叫起,她便自己起来,“儿媳确实有意收江姑娘为义女,但已遭拒绝。此事就此作罢,不知母亲为何动怒?”
“你——”王氏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噎住,脸色更加难看。
一旁的柳老夫人赵氏开口了,声音温温和和,却字字带刺:“陆少夫人有所不知,那江月姑娘昨日刚与我们柳家定了亲,许给了我那不成器的三小子。您这突然上门要收义女,知道的说是您爱才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与我们柳家过不去呢。”
沈妙真看向赵氏。
这张慈眉善目的脸,前世她见过无数次。每次赵氏来陆府,总是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送各种补品药材,她还曾真心感动,以为遇到了好亲家。
谁能想到,就是这张脸的主人,策划了调换她孩子的阴谋,害死了她真正的儿子。
“柳老夫人言重了。”沈妙真淡淡一笑,“我若早知江姑娘已与贵府定亲,断不会上门叨扰。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泛起疑惑:“说来也奇,我今日上门时,江姑娘对我颇为戒备,说了一些……不太中听的话。其中提到,柳夫人曾告诉她,我善妒狠毒,害死了两个通房丫头?”
厅内霎时一静。
赵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氏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柳夫人怎会说这种话?”
“儿媳也觉得奇怪。”沈妙真故作不解,“我与柳夫人素无往来,她为何要在外败坏我的名声?更奇怪的是,江姑娘提到这些时,言之凿凿,像是深信不疑。”
她看向赵氏,眼神清澈无辜:“柳夫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有人冒充柳家的名义,在外散布谣言?”
这一招反将一军,让赵氏措手不及。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王氏面前坐实沈妙真“善妒”的名声,再顺势提出给陆远志纳妾——柳家旁支有个适龄姑娘,正好塞进来做眼线。等沈妙真怀孕生产时,更方便动手脚。
可沈妙真这一问,反倒让她成了造谣生事的小人。
“这……这定是有人挑拨离间!”赵氏强笑道,“我怎会说这种话?定是江家那丫头听错了,或是有人假借我的名义……”
“是吗?”沈妙真点点头,“那就好。我还担心是柳夫人对我有什么误会,既然没有,那便最好了。”
她说着,又转向王氏:“母亲,其实儿媳今日去江家,还有一重考虑。”
“什么考虑?”王氏冷着脸问。
“儿媳听说,江姑娘虽家境贫寒,却知书达理,尤其擅长女红和算账。”沈妙真缓缓道,“您也知道,远志身子不好,我如今又怀着孕,府中事务繁杂,实在力不从心。本想着若江姑娘人品可靠,收为义女后,也能帮着打理一些琐事。如今既然她已定亲,此事便作罢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她为何突然要去江家,又点明了自己管家辛苦,堵住了王氏可能发难的口实。
王氏脸色稍缓,但语气仍硬:“府中事务自有管家嬷嬷打理,你安心养胎便是。至于帮手——”
她瞥了赵氏一眼:“柳夫人今日来,正是为了这事。她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六,模样周正,性情温顺。我想着,不如让远志收了她做妾,一来可以照顾远志,二来也能帮你分担。”
终于来了。
沈妙真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为难:“这……母亲,远志的身子您也知道,大夫说了要静养,不宜……”
“正是因为远志身子弱,才更需要人贴心照顾!”王氏打断她,“你如今怀着孕,总不能时刻守着他。多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什么不好?”
二房周氏也帮腔道:“是啊大嫂,母亲这也是为了大哥好。再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个爷们不是三妻四妾?大哥如今膝下无子,多个人,也多份指望不是?”
三房吴氏掩嘴轻笑:“大嫂该不会真是像外头传言那样,善妒不容人吧?”
三人一唱一和,显然早有准备。
沈妙真垂眸,指尖掐进掌心。前世便是如此,王氏以“为子嗣着想”为由,硬塞了个柳家旁支的姑娘进来做妾。那妾室表面温顺,实则暗中给她下药,害她几次险象环生。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历史重演。
“母亲和两位弟妹说得对。”沈妙真忽然抬头,露出一抹温婉笑意,“既是母亲的好意,儿媳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众人都是一愣,没想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
“只是——”沈妙真话锋一转,“纳妾毕竟不是小事,总得让远志自己看过,合眼缘才行。不如这样,三日后府中办个赏梅宴,请柳姑娘过来坐坐,若远志觉得合适,再定不迟。”
王氏皱眉:“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定下日子接进来便是。”
“母亲,”沈妙真柔声道,“远志的性子您最清楚,若是强行塞人给他,他心中不喜,反倒伤身。不如让他自己看看,若真有缘,岂不更好?”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陆远志虽体弱,性子却倔,若逼急了,真可能病情加重。
“也罢,就依你。”王氏终于松口,“三日后赏梅宴,柳姑娘会来。你好好安排,莫失了礼数。”
“儿媳明白。”
从荣禧堂出来,沈妙真刚走到回廊转角,便见陆远志匆匆赶来。
“妙真!”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我听翠儿说母亲叫你过来,没为难你吧?”
看着他焦急的神情,沈妙真心头一暖,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商量些家事。”
陆远志仔细打量她,确认她确实无恙,才松了口气:“母亲找你商量什么?”
沈妙真挽着他的手臂,一边走一边将事情说了。听到纳妾一事时,陆远志脸色沉了下来:“胡闹!我早说过,今生有你一人足矣,纳什么妾?”
“我知道。”沈妙真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所以我没答应,只说三日后办赏梅宴,让那柳姑娘过来,你看过再说。”
陆远志皱眉:“看什么看?我根本不会……”
“远志,”沈妙真打断他,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母亲既然动了这个心思,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与其让她暗中行事,不如摆在明面上,我们才能应对。”
陆远志沉默片刻,叹道:“你说得对。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沈妙真摇头,眼中闪过寒芒,“正好,我也想看看,柳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夫妻二人回到自己院中,屏退下人后,沈妙真将今日在江家的遭遇,以及柳家在外散布谣言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陆远志。
陆远志听后勃然大怒:“柳家竟敢如此欺人!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别急。”沈妙真拉住他,“无凭无据,他们不会承认。当务之急,是要先护住江姑娘。”
“江姑娘?”陆远志不解,“你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沈妙真不能说出前世之事,只能道:“我今日见她,虽家境贫寒,却气质清雅,眼神清澈,不似心术不正之人。柳家急着与她定亲,定有图谋。我怀疑,他们是想利用江姑娘来对付我们。”
陆远志皱眉沉思:“可我们与江家素无往来,柳家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江姑娘知道些什么?”沈妙真猜测道,“又或者,江姑娘身上,有什么柳家忌惮的东西?”
夫妻俩正说着,翠儿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夫人,老爷,不好了!”
“怎么了?”沈妙真心头一紧。
“李妈妈……李妈妈死了!”
“什么?!”沈妙真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失足掉进后院的井里,发现时已经没气了。”翠儿声音发颤,“更奇怪的是,她怀里揣着一包银子,足有一百两!还有……还有一封信。”
沈妙真与陆远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李妈妈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信呢?”沈妙真急问。
“被老夫人院里的刘嬷嬷拿走了,说是要交给老夫人。”翠儿道,“但奴婢趁人不注意,偷偷看了一眼落款……是柳家的印鉴!”
柳家!
沈妙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李妈妈是她暗中布下的棋子,柳家这么快就发现了?还是说,李妈妈想背叛柳家,被灭口了?
“走,去看看。”陆远志沉声道。
后院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李妈妈的尸体被捞上来,用白布盖着。王氏和赵氏站在一旁,刘嬷嬷手里捧着一封信,正低声向王氏说着什么。
看到沈妙真和陆远志过来,王氏脸色铁青,将信狠狠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
陆远志捡起信,快速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妙真凑过去看,只见信上写着:
“李妈妈亲启:事成之后,另有重谢。陆少夫人腹中胎儿务必除去,柳姑娘入府后,自会接应。此事务必保密,若敢泄露,你儿子性命不保。”
落款处,赫然盖着柳家的私印!
“这是诬陷!”赵氏尖声道,“这印鉴定是伪造的!我们柳家与陆家是世交,怎会做这种事?”
王氏冷冷看着沈妙真:“这信是从李妈妈怀里搜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妙真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一个一石三鸟的局。
第一,除掉李妈妈这个可能泄密的棋子;第二,伪造证据,坐实柳家要谋害她的“罪名”,但实际上,这封信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妈妈是她院里的;第三,转移视线,掩盖柳家真正的阴谋。
好狠毒的手段!
“母亲明鉴,”沈妙真稳住心神,缓缓道,“这封信漏洞百出,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漏洞?什么漏洞?”王氏厉声道。
“第一,若真是柳家要谋害我,为何要用自家的印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第二,李妈妈若真是柳家内应,为何要将这么重要的信随身携带?第三——”
她走到李妈妈尸体旁,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仔细观察。
众人屏住呼吸。
片刻后,沈妙真站起身,目光如刀般射向刘嬷嬷:“李妈妈不是失足落井,是被人推下去的!”
“你胡说什么!”刘嬷嬷脸色大变。
“李妈妈后颈处有被重击的淤青,指甲缝里有皮屑和布料纤维。”沈妙真冷冷道,“她是先被人打晕,再扔进井里的。而且,她指甲缝里的布料——”
她一步步走向刘嬷嬷,目光落在她袖口一处不起眼的破损上:“刘嬷嬷,你这袖口,是怎么破的?”
刘嬷嬷下意识捂住袖口,脸色煞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嬷嬷强自镇定,“我这袖口是早上刮破的!”
“是吗?”沈妙真轻笑一声,忽然伸手,快如闪电般抓住刘嬷嬷的手腕,将她袖口往上捋。
只见刘嬷嬷手臂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
“这伤痕,是被抓伤的吧?”沈妙真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冰冷,“刘嬷嬷,李妈妈指甲缝里的皮屑和血,要不要请仵作来验一验,看看是不是你的?”
“轰——”
刘嬷嬷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王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刘嬷嬷,真是你……”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啊!”刘嬷嬷连连磕头,“是……是柳夫人!是柳夫人让我这么做的!她说李妈妈不可靠,留着是祸害,让我找机会除掉她,再伪造这封信,嫁祸给少夫人!她说这样一来,少夫人就百口莫辩,柳姑娘入府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你胡说!”赵氏尖叫道,“我什么时候指使过你?明明是你自己贪图李妈妈那一百两银子,杀人夺财!”
两人狗咬狗,互相攀咬,场面一片混乱。
陆远志护在沈妙真身前,脸色铁青:“母亲,事到如今,您还看不明白吗?柳家这是要置妙真于死地!”
王氏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嬷嬷,又看看脸色惨白的赵氏,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当枪使了。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来人,将刘嬷嬷押下去,严加审问!柳夫人,今日之事,陆家需要一个交代。在查清真相之前,赏梅宴取消,纳妾之事,也不必再提!”
赵氏还想争辩,但看到陆远志冰冷的目光,终究没敢再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但沈妙真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深夜,沈妙真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这是她从李妈妈尸体上悄悄取下来的——前世她见过这枚玉坠,李妈妈说是她娘家的传家宝,从不离身。
但沈妙真知道,这玉坠另有玄机。
她用小刀小心撬开玉坠的暗扣,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真子在城南善堂,眉间有朱砂痣。”
沈妙真手一抖,纸条飘然落地。
真子……她的真儿子?
李妈妈死前,竟留下了这个线索?
她猛地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翠儿连忙扶住她:“夫人,您怎么了?”
沈妙真抓住翠儿的手,声音发颤:“快,备车!去城南善堂!”
“现在?可是已经子时了……”
“现在!立刻!马上!”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沈妙真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如擂鼓。她的孩子……她真正的儿子……可能还活着?
前世李妈妈说孩子被扔进了乱葬岗,难道那是骗她的?还是说,孩子被人救了?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城南善堂终于到了。这是一间破旧的庙宇改成的收容所,里面住的都是孤儿、乞丐和无处可去的人。
守门的老乞丐被叫醒,不耐烦地嘟囔:“大半夜的,找谁啊?”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眉间有朱砂痣的孩子?”沈妙真声音发颤。
老乞丐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说的是小石头吧?有倒是有,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你们来晚了。那孩子,两个时辰前,被人接走了。”
“接走了?”沈妙真如遭雷击,“被谁接走了?”
“一个穿绸缎的婆子,说是孩子的亲戚。”老乞丐挠挠头,“给了二两银子,就把人带走了。怎么,你们也是他亲戚?”
沈妙真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还是晚了一步!
有人抢先接走了孩子!是柳家?还是其他什么人?
“那婆子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陆远志扶住妻子,急声问道。
老乞丐想了想:“往城东去了。模样嘛……普普通通,就是嘴角有颗黑痣。”
嘴角有颗黑痣?
沈妙真脑中闪过一个人——柳老夫人赵氏的陪嫁嬷嬷,孙嬷嬷!
是她!一定是她!
“远志,快!去柳家!”沈妙真急道。
陆远志却摇摇头:“无凭无据,柳家不会承认。况且,若孩子真在他们手中,我们贸然上门,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沈妙真眼泪终于落下,“我的孩子……我好不容易知道他还活着……”
“别急。”陆远志将她拥入怀中,目光坚定,“既然知道了线索,总有办法。柳家接走孩子,定有所图,暂时不会伤害他。我们要做的,是找到确凿证据,一举扳倒柳家,救出孩子。”
沈妙真靠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是啊,不能急。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我们回去。”她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三日后赏梅宴,照常举办。”
“什么?”陆远志一怔,“可是母亲不是说取消了……”
“我会让母亲改变主意。”沈妙真冷笑,“柳家不是想塞人进来吗?我给他们这个机会。”
“你想做什么?”
沈妙真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柳家方向,眼神冰冷如刀。
既然柳家想玩,她就陪他们玩到底。
这一局,她要让柳家满盘皆输!
三日后,陆府赏梅宴如期举行。
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来了,园中梅雪相映,暗香浮动,一片欢声笑语。
柳老夫人赵氏带着一个穿粉衣的少女姗姗来迟。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秀丽,低眉顺眼,正是柳家旁支的姑娘,柳婉儿。
“陆老夫人安好。”赵氏笑着行礼,仿佛那日的龃龉从未发生,“这是我那侄女婉儿,快给老夫人请安。”
柳婉儿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婉儿见过老夫人。”
王氏淡淡点头:“起来吧。”
气氛有些微妙。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交换着眼色,显然都听说了前几日陆府发生的事。
沈妙真今日穿着一身绯红洒金袄裙,外罩白狐裘,明艳照人。她笑着迎上前:“柳夫人来了,快请入座。这位就是婉儿姑娘吧?果然好模样。”
她亲热地拉起柳婉儿的手,柳婉儿却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
“怎么了?”沈妙真关切地问,“手这么凉,是不是穿得少了?翠儿,去把我那件银鼠皮坎肩拿来,给婉儿姑娘披上。”
“不……不用了……”柳婉儿怯生生道。
“要的,要的。”沈妙真坚持,又对赵氏笑道,“柳夫人把婉儿姑娘教得真好,这般知礼数。”
赵氏干笑两声:“哪里哪里。”
宴席开始,众人赏梅吟诗,气氛渐渐热络。
沈妙真特意将柳婉儿安排在身边,不时给她夹菜,嘘寒问暖,俨然一副当家主母关照未来姐妹的模样。
不少夫人暗自点头,觉得陆少夫人大度贤惠,不似传言中那般善妒。
酒过三巡,沈妙真忽然起身,举杯道:“今日赏梅宴,承蒙各位赏光,妙真不胜感激。借此机会,我也有一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她。
沈妙真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赵氏和柳婉儿,最后落在王氏身上:“母亲,前几日与您商议纳妾之事,儿媳回去后思来想去,觉得确实不妥。”
王氏皱眉:“你又想反悔?”
“非也。”沈妙真摇头,“儿媳觉得,纳妾委屈了婉儿姑娘。她这般品貌,做妾太可惜了。”
赵氏眼中闪过喜色:“那陆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妙真一字一顿道,“不如让远志收婉儿姑娘为——义妹。日后以陆家小姐的身份,风风光光嫁出去,岂不更好?”
“什么?!”赵氏失声惊呼。
柳婉儿也愣住了。
厅内一片哗然。
义妹?那岂不是彻底断了入陆府的路?
“这……这怎么行?”赵氏急道,“婉儿她……”
“柳夫人是觉得义妹的身份,配不上婉儿姑娘?”沈妙真挑眉,“那也无妨,我可以认婉儿姑娘为义女,这样更名正言顺些。”
义女?!那辈分都乱了!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
王氏也愣住了,没想到沈妙真会来这一出。
“妙真,你这是……”
“母亲,”沈妙真走到王氏身边,压低声音,“柳家居心叵测,您也看到了。若真让婉儿姑娘入府,无异于引狼入室。但若直接拒绝,又伤了两家和气。不如认作义妹,既全了柳家的面子,又绝了后患。”
王氏沉吟片刻,觉得有理,便点头:“就依你吧。”
“不!不可以!”赵氏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我们柳家的姑娘,凭什么给你们陆家当义妹?陆老夫人,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初怎么说的?”王氏冷下脸,“我只说考虑纳妾,可没说要强塞。如今妙真顾全大局,给婉儿一个更好的出路,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赵氏语塞。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进来,在沈妙真耳边低语几句。
沈妙真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赵氏,眼中寒光如冰:“柳夫人,我有一事想问。”
“什……什么事?”
“贵府的孙嬷嬷,昨日是不是从城南善堂接走了一个孩子?”
赵氏脸色瞬间惨白。
厅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
沈妙真一步步走向赵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孩子,眉间有颗朱砂痣,今年该满月不久。柳夫人,敢问孙嬷嬷接走那孩子,是要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氏后退一步,额上冒出冷汗。
“不知道?”沈妙真冷笑,“那要不要请孙嬷嬷过来,当面对质?或者,我们现在就去柳府,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在贵府?”
“你……你血口喷人!”赵氏尖声道,“什么孩子?我根本不知道!”
“是吗?”沈妙真从袖中取出那枚玉坠,“这玉坠,柳夫人可认得?这是李妈妈死前贴身戴着的,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写着孩子的下落。李妈妈为何要留下这个?她又为何会被灭口?柳夫人,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赵氏如遭雷击,瘫坐在椅子上。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隐约猜到了什么,皆是倒抽冷气。
“天啊,柳家这是……”
“难道陆少夫人之前小产,也是柳家……”
“太可怕了,这是要绝陆家的后啊!”
议论声纷纷响起。
王氏猛地站起身,指着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你个柳家!我当你们是真心结亲,没想到你们竟存着这般歹毒的心思!来人!送客!从今往后,陆家与柳家,恩断义绝!”
“不……不是这样的……”赵氏还想辩解,但已经没人听她的了。
她被两个粗壮仆妇“请”出了陆府,狼狈不堪。
赏梅宴不欢而散。
但沈妙真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深夜,陆府书房。
陆远志脸色凝重:“柳家不会善罢甘休。你今日当众揭穿他们,他们定会报复。”
“我知道。”沈妙真站在窗边,望着夜空,“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你想怎么做?”
沈妙真转身,眼中闪过决绝:“远志,我要和离。”
“什么?!”陆远志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我绝不会和你和离!”
“你听我说完。”沈妙真握住他的手,“不是真和离,是做给外人看。柳家现在最恨的是我,若我还是陆家少夫人,他们对付陆家时,会处处针对我,我腹中的孩子也会有危险。”
“但若我们‘和离’,我搬出陆府,柳家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我身上。届时,你暗中调查柳家的罪证,我则去救孩子。等时机成熟,我们再里应外合,一举扳倒柳家。”
陆远志皱眉:“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
“不会有万一。”沈妙真坚定道,“我重生一世,若还护不住自己和孩子的周全,那也太没用了。远志,信我。”
陆远志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终长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好,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我答应你。”
三日后,陆府少夫人沈妙真因“善妒、不敬婆母”被休弃的消息,传遍了金陵城。
据说陆少夫人哭着求饶,陆老夫人却铁了心,连陆远志求情都没用。
又据说,沈妙真离开陆府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模样凄惨。
柳家听到消息,自是拍手称快。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沈妙真离开陆府的当晚,就悄悄住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而这宅院的隔壁,正是柳家一处隐秘的别院。
夜深人静,沈妙真站在窗前,望着隔壁院中隐约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柳家,游戏开始了。
这一世,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隔壁别院厢房内,烛火摇曳。
一个嘴角有黑痣的婆子——孙嬷嬷,小心翼翼地将一个襁褓放在床上。
襁褓中的婴儿眉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
“老夫人,孩子接回来了。”孙嬷嬷低声道。
阴影中,柳老夫人赵氏缓缓走出。她看着床上的婴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像……真像他爹……”她喃喃道,伸手想要抚摸婴儿的脸,却又缩了回来。
孙嬷嬷犹豫道:“老夫人,既然孩子已经到手,为什么不直接……”
“直接除掉?”赵氏冷笑,“你以为我不想?但沈妙真已经起了疑心,若孩子现在死了,她定会怀疑到我们头上。留着他,反倒是个筹码。”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况且,我要让沈妙真知道,她的亲生儿子在我手里,却永远认不出她。我要让她痛苦一辈子!”
孙嬷嬷低头:“老夫人高明。”
赵氏盯着婴儿看了许久,忽然道:“对了,婉儿那丫头怎么样了?”
“表小姐一直哭闹,说要见您……”
“没用的东西!”赵氏冷哼,“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罢了,让她收拾收拾,过几日送她去京城,让她姑母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省得在这儿碍眼。”
“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氏才离开。
孙嬷嬷吹灭蜡烛,也退了出去。
黑暗中,婴儿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完全不像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更诡异的是,婴儿的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与此同时,隔壁院中。
沈妙真正准备就寝,忽然心口一阵剧痛,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住。
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眉间有朱砂痣的少年,站在血泊中,手持长剑,剑尖滴血。
少年缓缓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
“母亲,”他开口,声音如淬毒的匕首,“这一世,该轮到我来讨债了。”
沈妙真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那少年……是谁?
她的儿子?
可为何,他的眼中,满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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