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府邸的火,烧红了汴京的半边天。
第二日一早,这桩命案就传遍了皇城内外。御史台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将独乐园翻了个底朝天。那具无名焦尸被抬回了大理寺,仵作验尸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了皇宫,也飞进了各个官员的府邸。
仵作的验尸结果很简单:死者为男性,年约四十,死因是烈火焚烧,呼吸道内有大量烟灰,死前曾与人搏斗过,胸口有一处钝器击打伤,不致命,却足以让他失去反抗能力。最关键的是,焦尸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章”字。
“章”字扳指。
这个消息,让整个汴京的官场都震动了。
谁不知道,新党里的章惇,最喜收藏玉器,他的手上,就戴着一枚刻着“章”字的羊脂玉扳指。
章惇是新党的核心人物,当年王安石变法,他是最得力的助手。神宗驾崩后,旧党还朝,章惇被贬出京,却一直蛰伏着,暗中联络新党旧部,伺机反扑。
这么说来,那具焦尸,莫非是章惇?
可章惇不是被贬到岭南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司马光的府邸?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高太后坐在垂帘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拍了拍御座的扶手,沉声道:“查!给哀家仔细查!一个被贬的罪臣,竟敢潜回汴京,夜闯司马光府邸,还闹出了人命,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御史中丞刘挚出列,躬身道:“太后明鉴。臣以为,此事定与党争脱不了干系。那焦尸胸口压着《东坡乐府》残页,而苏轼昨夜恰好在司马府邸赴宴,无人能为其作证。更重要的是,苏轼素来与章惇有隙,当年章惇推行新法,苏轼数次上书弹劾,两人早已势同水火。”
刘挚是洛党人,是程颐的门生。他这番话,明着是分析案情,暗着却是将矛头指向了苏轼。
程颐站在文官的队列里,面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可他眼底的冷光,却逃不过苏轼的眼睛。
苏轼出列,躬身道:“太后明鉴。臣昨夜确实赴司马君实之宴,然臣至府邸时,火已燃起,臣只来得及呼救救火。至于那《东坡乐府》残页,乃臣三日前赠予司马君实之物,绝非臣置于焦尸胸口。臣与章惇虽有政见之争,却绝不至于痛下杀手。还请太后明察。”
“明察?”刘挚冷笑一声,“苏大人,你说你到的时候火已燃起,可有证人?”
苏轼语塞。
他赴宴是司马光的私邀,并未告知旁人。独乐园的老仆回乡省亲,园子里只有司马光一人。如今司马光下落不明,他确实是百口莫辩。
“再者,”刘挚步步紧逼,“司马相公乃旧党领袖,苏大人乃蜀党核心,你们二人私宴,所谈何事?是不是在密谋如何打压新党,铲除异己?章惇潜回汴京,是不是撞破了你们的密谋,你们才杀人灭口,纵火焚尸?”
“一派胡言!”苏轼气得浑身发抖,“刘中丞,你血口喷人!”
“臣所言句句属实。”刘挚挺直脊背,“臣还有一事要奏。昨日案发后,臣派人查访了司马府邸附近的百姓,有百姓称,昨夜子时,曾见一女子鬼鬼祟祟地从独乐园翻墙而出,那女子的身形,与苏大人的侍妾王朝云,极为相似!”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苏轼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王朝云。
他怎么会忘了朝云。
昨夜他赴宴前,朝云曾说身子不适,想早些歇息。他只当是她染了秋寒,并未在意。可若真如刘挚所言,朝云昨夜去了独乐园……
“太后,”苏轼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朝云温婉贤淑,绝非作奸犯科之人。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陷害,一查便知。”程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冷,像秋日的冰棱,“太后,臣以为,当即刻将王朝云拘至大理寺,严加审问。同时,暂停苏轼的官职,待案情查明,再做处置。”
高太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奏。传哀家的旨意,将王朝云拘至大理寺,苏轼暂免翰林学士之职,听候发落。御史台与大理寺联手,务必在三日内查明此案!”
旨意一下,苏轼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看着侍卫们快步走出朝堂,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他知道,朝云是无辜的。可他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这是一个圈套,一个针对他,针对蜀党的圈套。
走出皇宫的时候,汴京城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苏轼却觉得浑身冰冷。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御史台的差役,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他回到府邸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差役们已经将王朝云带走了,她的房门大开着,桌上放着一碗还没喝完的汤药,药香袅袅,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苏轼走进房间,拿起那碗汤药,指尖冰凉。
朝云是他在杭州时纳的侍妾,聪慧温婉,善解人意。她懂他的词,懂他的苦,懂他的“一蓑烟雨任平生”。当年他被贬黄州,是朝云陪着他,在东坡之上躬耕,在赤壁之下吟哦。他以为,他们可以就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可他忘了,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他的党争,终究还是牵连到了她。
“老爷。”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苏轼回头,看见书童小坡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布包,眼圈红红的。
小坡是苏轼从黄州带回来的,今年才十五岁,聪明伶俐,手脚勤快,苏轼待他如子侄。
“小坡,”苏轼的声音沙哑,“你怎么了?”
小坡咬着嘴唇,走进房间,将布包放在桌上:“老爷,这是……这是王姑娘让我交给你的。她说,若是她回不来了,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自责。”
苏轼的心猛地一沉。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新缝的锦袍,还有一卷词稿。词稿上,是朝云誊抄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泪痕。
苏轼的眼眶红了。他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老爷,”小坡怯生生地说,“其实……其实昨夜我看到王姑娘了。”
苏轼猛地抬起头,抓住小坡的肩膀:“你看到什么了?快说!”
小坡被他抓得疼了,眼圈更红了:“昨夜子时,我起夜,看见王姑娘从后门出去了。她穿着一身黑衣,神色慌张。我喊了她一声,她没理我,匆匆忙忙地走了。我……我以为她是去买什么东西,就没在意。”
苏轼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朝云昨夜,真的去了独乐园?
她去做什么?是受人指使,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小坡不会骗他。可他宁愿小坡骗了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蔡京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蔡京是新党人,却在元祐元年归顺了旧党,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他素来八面玲珑,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苏轼对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子瞻兄,”蔡京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听闻嫂夫人被拘,我心里实在着急。特地过来看看你。”
苏轼看着蔡京,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警惕。
这个时候,蔡京来做什么?
“多谢元长兄挂念。”苏轼淡淡地说,“我很好。”
蔡京叹了口气,走到苏轼身边,压低声音:“子瞻兄,你可知,那具焦尸,根本不是章惇?”
苏轼猛地一愣:“你说什么?”
蔡京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继续道:“我有个同乡在大理寺当差,他偷偷告诉我,那焦尸的牙齿,有一颗是假的,而章惇的牙齿,都是真的。更重要的是,那枚‘章’字扳指,是赝品。”
苏轼的瞳孔骤然收缩。
赝品?
那这焦尸,到底是谁?
蔡京又道:“还有,司马相公的下落,我也略知一二。他根本没失踪,而是被高太后秘密召见了。昨夜的火,是他自己放的。”
“什么?”苏轼惊得站了起来,“他自己放的火?为什么?”
蔡京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子瞻兄,你想想。元祐新政推行至今,旧党内部早已分裂。司马相公要废尽新法,程颐要行王道,你要择善而从。高太后看着朝堂上的党争,心里能不着急吗?她是想借着这桩案子,敲打敲打各方势力啊。”
苏轼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桩命案,根本不是什么党争仇杀,而是高太后和司马光联手布下的一个局。一个用来试探各方势力,整顿朝纲的局。
那具焦尸,是个棋子。朝云,是个棋子。连他苏轼,也是个棋子。
“那朝云……”苏轼的声音颤抖着。
蔡京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瞻兄放心。王姑娘是无辜的。她昨夜去独乐园,是受了我的指使。”
苏轼猛地看向蔡京,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是你?”
蔡京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我是新党人,却归顺了旧党。可我心里清楚,新法不可尽废,旧法不可尽行。司马相公和高太后的局,需要一个人来推动。我让王姑娘去独乐园,是让她将那枚赝品扳指放在焦尸手上,再将你的《东坡乐府》残页压在焦尸胸口。这样一来,洛党就会将矛头指向你,蜀洛两党相争,高太后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轼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朝云现在在大理寺,随时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蔡京的声音很平静,“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子瞻兄,你想想。若是蜀洛两党一直斗下去,最终只会两败俱伤。只有让你陷入困境,司马相公才会出面,说出真相。到时候,高太后就能借着这个机会,定下规矩,让各方势力安分守己。而王姑娘,也会被无罪释放。”
苏轼看着蔡京,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深不可测。
这个汴京的秋天,比他想象的,还要冷。
而他的这场“剧本杀”,才刚刚进入高潮。
第三章 书童黑化藏玄机 朝堂对峙辨忠奸(五千字)
大理寺的天牢,阴冷潮湿。
王朝云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身上的素色衣裙已经沾了不少尘土,却依旧难掩她的清丽。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眼神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蔡京在让她去独乐园之前,就已经告诉她了全部的计划。他说,这是一场赌局,赌的是苏轼的前程,赌的是元祐新政的未来,赌的是大宋的国运。而她,是这场赌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狱卒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小坡。
小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看到王朝云,眼圈一红,快步走了过去:“王姑娘,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王朝云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事。小坡,你怎么来了?”
小坡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热粥:“这是老爷让我给你送的。他说,让你好好吃饭,别担心,他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王朝云的心暖了暖。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小坡,”王朝云忽然开口,“昨夜,你是不是偷偷跟着我了?”
小坡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没有啊。我怎么会跟着你呢?”
王朝云放下勺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小坡,你不用瞒我。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墙角有个影子,和你的身形一模一样。你跟着我,是想做什么?”
小坡的脸色白了白。他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王姑娘,我是想杀了你。”
王朝云愣住了。
“为什么?”她轻声问。
小坡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因为我恨苏轼!我恨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朝云的耳边炸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充满了疑惑。小坡是苏轼从黄州带回来的,苏轼待他如子侄,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教他读书写字。他为什么要恨苏轼?
“你恨老爷?为什么?”王朝云追问。
小坡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因为……因为我爹是被苏轼害死的!”
原来,小坡的父亲,是黄州的一个小吏。当年苏轼被贬黄州,写了一篇《方山子传》,里面讥讽了黄州知府的贪赃枉法。黄州知府怀恨在心,就找了个借口,将小坡的父亲杖毙了,对外宣称是“暴病而亡”。小坡流落街头,被苏轼收留,他一直以为,苏轼是真心待他好。直到半年前,他偶然听到苏轼和友人的谈话,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因苏轼而死。
从那天起,小坡的心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他表面上对苏轼恭敬顺从,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报仇。
“昨夜,我跟着你去独乐园,是想趁你不注意,杀了你,然后嫁祸给苏轼。”小坡的声音颤抖着,“这样一来,苏轼就会背上杀人的罪名,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王朝云沉默了。
她看着小坡脸上的泪痕,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少年,心里藏着这么深的仇恨,该有多痛苦。
“可是,你为什么没动手?”王朝云问。
小坡低下头,声音低哑:“因为……因为我看到你在焦尸旁边,放了一枚扳指,又放了一卷词稿。我知道,你是在做戏。我也知道,苏轼若是倒了,蜀党就会垮台,洛党就会一家独大。到时候,黄州知府那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爹的仇,就更难报了。”
王朝云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小坡,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虽然心里藏着仇恨,却有着一颗清明的心。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小坡,”王朝云轻声说,“其实,老爷并不知道你父亲的事。他写《方山子传》,只是为了揭露贪官的罪行,并不是有意要害你父亲。”
小坡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真的吗?”
“是真的。”王朝云点了点头,“老爷这个人,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怀天下。他被贬黄州,却依旧关心百姓疾苦。他写的词,写的文,都是为了替百姓说话。”
小坡沉默了。他看着王朝云,眼神里的恨意,渐渐消散了一些。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理寺卿带着几个差役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王姑娘,你可以走了。太后有旨,你无罪释放。”
王朝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棋局,走到这一步,该收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小坡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小坡点了点头,拿起食盒,跟在她身后。
走出大理寺的时候,阳光正好。苏轼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里却带着浓浓的关切。他看到王朝云,快步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朝云,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王朝云靠在他的怀里,眼眶红了。
小坡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的仇恨,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苏轼不是他的仇人。那些贪官污吏,才是。
三日后,朝堂之上。
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站在文官的队列之首,面色平静。大理寺卿出列,将案情的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启禀太后,司马府邸失火案,已查明真相。那具焦尸,乃新党死士,名为张三,是章惇派来刺杀司马光的。司马光察觉后,设下引蛇出洞之计,与太后联手,演了一场戏。王朝云与苏轼,均是无辜的。至于那枚‘章’字扳指,乃是蔡京为推动棋局,让王朝云放置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程颐和刘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扳倒苏轼,却反倒是掉进了高太后和司马光的局里。
高太后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此案已明。苏轼无罪,官复原职。王朝云无罪释放,赏银百两。蔡京有功,升为吏部侍郎。至于程颐和刘挚,”她顿了顿,眼神冰冷,“你们二人,借案生事,挑拨党争,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程颐和刘挚脸色惨白,躬身道:“臣……臣领旨。”
苏轼站在队列里,看着高太后,心里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场“剧本杀”,终于落幕了。
可他也知道,这落幕,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元祐四年的汴京,党争的暗流依旧汹涌。但经此一案,各方势力都收敛了锋芒。高太后定下了规矩:凡有政见之争,可当庭辩驳,不得私下构陷。元祐新政,也得以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里,继续推行。
退朝后,苏轼牵着王朝云的手,走在朱雀大街上。
秋阳正好,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老爷,”王朝云轻声说,“这场戏,真是惊心动魄。”
苏轼笑了笑,点了点头:“是啊。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
他回头,看到小坡提着食盒,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
“小坡,”苏轼喊了他一声,“以后,你就跟着我,好好读书。将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小坡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是,老爷。”
苏轼看着眼前的汴京,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豪情。
他想起了自己写的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是啊,人生在世,哪能没有风雨。但只要心怀天下,秉持公心,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坦然面对。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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