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夜杀机

元祐五年二月廿七，距三月初三还有四天。

凌晨时分，开封府殓房。

值守的老仵作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班，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

“谁？”老仵作提起灯笼，小心翼翼往里走。

殓房里停放着几具无名尸体，都是近日城中发现的。灯笼昏黄的光映出一排蒙着白布的尸床，阴森可怖。

声音是从最里面那张尸床传来的。老仵作咽了口唾沫，慢慢靠近。白布下，尸体轮廓清晰可见，但......似乎在动？

他颤抖着手掀开白布——

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嘴角正在渗血！

“啊！”老仵作吓得倒退几步，灯笼脱手落地，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听见“咯咯”的笑声，诡异莫名。

等换班的衙役赶到，重新点燃灯火时，老仵作已昏倒在地。而那张尸床上的尸体......不见了。

只有白布上，用鲜血画着一朵红蓼花。

消息传到李格非耳中时，天已微亮。他立即赶往殓房，看到那朵血画的红蓼，脸色骤变。

“是红蓼组织！”他低声对身边的赵霆说。

赵霆，皇城司新任指挥使，年约二十五六，剑眉星目，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血画。

“血尚未完全凝固，凶手离开不超过半个时辰。”赵霆起身，“李府尹，这具尸体是什么来历？”

“昨日在汴河发现的浮尸，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仵作验过，死因是中毒，但不知是什么毒。”李格非道，“本打算今日再详细查验，没想到......”

“盗尸，留记。”赵霆眼中寒光一闪，“这是挑衅，也是警告。红蓼组织在告诉我们，她们已经渗透进来了。”

“指挥使有何打算？”

“加强城中巡查，尤其是金明池一带。”赵霆道，“另外，请李府尹派人保护苏学士府邸。红蓼既然现身，必有所图，苏学士可能是目标之一。”

“下官已加派人手。只是......”李格非犹豫，“指挥使可知，红蓼为何要盗走那具尸体？”

赵霆沉默片刻：“也许那具尸体，并非无名之辈。”

同一时间，苏轼府邸。

王朝云的母亲萧氏正在院中散步，忽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走近一看，是一枚银簪，样式普通，但簪头刻着一只飞燕——辽国贵族女子的标志。

萧氏脸色煞白。这是她当年入宋时佩戴的簪子，后来被辽国收走。如今出现在这里，意味着......

“母亲，您怎么了？”王朝云走来，见她神色不对。

“没什么。”萧氏迅速将银簪藏入袖中，“云儿，最近府外可有可疑之人？”

“老爷加派了护卫，应该无碍。”王朝云搀扶她，“母亲可是又做噩梦了？”

“比噩梦更可怕。”萧氏喃喃道，忽然抓住女儿的手，“云儿，若有一天母亲不在了，你一定要离开汴京，走得越远越好。这京城......吃人不吐骨头。”

“母亲别说这样的话。”王朝云眼圈泛红，“我们好不容易团聚，我会一直陪着您。”

萧氏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和愧疚。有些真相，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书房里，苏轼正在查看礼部文书，管家匆匆来报：“老爷，程颐先生府上来人，说程公突发急病，请您速去。”

程颐病了？苏轼心中一紧。程颐虽年迈，但一向身体硬朗，怎会突然病倒？

他立即备马前往伊洛书院。到了书院，却见一切如常，学子们正在晨读，并无异样。

“苏学士，这边请。”程颐的弟子引他至内室。

程颐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见苏轼进来，他屏退左右，低声道：“子瞻，老夫是装病。”

“程公这是......”

“昨夜，有人潜入书院，欲盗名单。”程颐从枕下取出一本薄册，“幸好老夫早有防备，将真本藏于他处，这里只是副本。”

苏轼接过册子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些官员的贪腐证据，但并非全部——显然程颐留了一手。

“来人是谁？可曾看清？”

“黑衣蒙面，身手极好。”程颐道，“老夫与他交手三招，发现他的武功路数......像是宫中侍卫。”

宫中侍卫？那就牵扯到太皇太后或向太后了。

“程公怀疑是谁指使？”

“难说。”程颐苦笑，“太皇太后若要名单，大可下旨索取，不必行偷盗之事。向太后那边......老夫与她素无往来。至于雍王，更不可能。”

“会不会是辽国的人？”

程颐摇头：“辽国谍子武功路数与中原不同，老夫能分辨。”

这就怪了。既非宫中主子，也非外邦，那会是谁？

“程公，还有一事。”苏轼将“假诏”二字之事说了。

程颐听罢，沉默良久，忽然老泪纵横：“君实啊君实，你果然......果然还是用了那一招。”

“程公何意？”

“此事说来话长。”程颐拭泪，“元丰八年春，神宗皇帝病重时，确曾召司马光、王安石、韩琦三人入宫。但那次密谈的内容，并非立储，而是......”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而是如何保住变法成果。”

“什么？”苏轼愕然。

“神宗自知时日无多，而太子年幼，一旦继位，太皇太后必废新法。所以他秘密召见三人，嘱托他们：若太皇太后废法，就想办法保住核心条款。”程颐缓缓道，“但此事若泄露，三人皆有性命之忧。于是司马光想出一计——伪造一份传位雍王的遗诏，作为筹码。”

“筹码？”

“对。若太皇太后真要彻底废法，三人就拿出遗诏，声称神宗遗命是雍王继位。太皇太后为保哲宗帝位，必会妥协。”程颐叹息，“这只是权宜之计，司马光从未想过真的使用。他将遗诏藏于铁匣，分存三处，本是作为最后手段。没想到......”

没想到这份假遗诏，引来了无数觊觎者，还害死了司马康。

“那名单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真的。”程颐正色道，“司马公晚年发现，新党旧党中都有蠹虫，他在暗中收集证据，准备时机成熟时一举清除。这本是为国除害，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苏轼终于明白了。铁匣里藏着两样东西：一份假遗诏，一份真名单。假遗诏是政治筹码，真名单是反腐利器。而有些人，既想得到筹码，又想毁掉名单。

“程公，现在真名单在何处？”

“在......”程颐刚要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谁？”苏轼厉喝。

一道黑影破窗而入，直取程颐！苏轼拔剑相迎，与黑衣人战在一处。黑衣人武功极高，招式狠辣，竟是招招致命。

“来人！有刺客！”苏轼高声呼喊。

书院弟子闻声赶来，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跳出窗外。苏轼追至院中，只见黑衣人几个起落，已翻墙而去。

“追！”苏轼正要追赶，却听屋内传来程颐弟子的惊呼：“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他急忙返回，只见程颐倒在榻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染红了衣襟。

“程公！”苏轼扑过去。

程颐艰难地睁开眼睛，用最后的气力说了几个字：“名单在......韩......韩忠彦......”

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先生！”弟子们跪地痛哭。

苏轼跪在榻前，握着程颐逐渐冰冷的手，心中悲愤交加。又一个人为这秘密付出了生命。

韩忠彦——韩琦之子，现任枢密院都承旨。名单竟然在他那里？

衙役很快赶到，封锁现场。李格非和赵霆也闻讯而来。看到程颐的尸体，李格非捶胸顿足：“是我疏忽！该加派人手保护程公的！”

赵霆检查了弩箭，箭杆上刻着一朵红蓼花。

“又是红蓼。”赵霆眼中寒光凛冽，“她们这是要向整个朝堂宣战吗？”

“未必是红蓼。”苏轼冷静下来，“箭上有红蓼标记，也可能是有人栽赃。真正的凶手，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赵霆看向他：“苏学士有何高见？”

“程公临终前说，名单在韩忠彦处。”苏轼道，“此事必须立即禀报太皇太后。另外，请指挥使派人保护韩大人，他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下官这就去安排。”赵霆行礼告退。

李格非留下处理现场。苏轼站在院中，看着弟子们为程颐整理遗容，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程颐一生治学严谨，门生遍天下，最终却死于非命。这朝堂之争，何时才能休止？

“苏学士。”一个弟子走来，递上一封信，“这是先生今早写的，说要交给您。”

信未封口，苏轼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子瞻，若老夫遭遇不测，速离汴京。此局已非你能解。切切。”**

程颐早已预感自己会死。这封信，是他的遗言，也是警告。

苏轼将信贴身收好，对李格非道：“李府尹，程公的后事，烦请妥善处理。我要进宫面圣。”

“这个时候进宫？”

“对。”苏轼目光坚定，“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半个时辰后，苏轼跪在宝慈宫殿外，请求觐见太皇太后。内侍传话：太后凤体欠安，不见外臣。

但苏轼坚持不退。他从清晨跪到午后，又从午后跪到黄昏。雪后的石板冰冷刺骨，膝盖早已麻木，但他一动不动。

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殿门开了。太皇太后的贴身女官走出来：“苏大人，太后请您进去。”

殿内熏着安神香，太皇太后靠在凤榻上，面色确实有些憔悴。看到苏轼，她轻轻叹息：“爱卿何必如此。”

“臣有要事禀报。”苏轼叩首，“程颐先生今日遇刺身亡。”

太皇太后手中的佛珠一顿：“何时的事？”

“辰时三刻。”苏轼抬头，“凶手留下红蓼标记，但臣怀疑是栽赃。”

“你怀疑谁？”

“臣不敢妄言。但程公临终前说，司马公的名单在韩忠彦处。请太后下旨保护韩大人，并彻查此事。”

太皇太后沉默良久：“名单的事，本宫知道。”

苏轼一怔。

“司马君实生前曾将名单副本呈给本宫。”太皇太后缓缓道，“但那份名单......本宫烧了。”

“为何？”

“因为名单上的人，有些动不得。”太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有些是开国功臣之后，有些是边境大将的亲眷，还有些......是本宫的亲戚。若一网打尽，朝局必乱，边境不稳。”

原来如此。司马光想肃清朝纲，但太皇太后要考虑政治平衡。这份名单，成了烫手山芋。

“那程公手中的名单......”

“是司马君实留给他的护身符。”太皇太后道，“有名单在，那些人就不敢动程颐。可惜，最终还是......”

“太后可知是谁下的手？”

太皇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苏爱卿，你以为这朝中，谁最怕名单公开？”

苏轼想了想：“贪腐之人。”

“还有呢？”

“结党营私之人。”

“还有呢？”

苏轼忽然明白了：“怕被牵连之人——那些看似清廉，实则暗中与名单上的人有往来者。”

“不错。”太皇太后点头，“这朝堂如一张网，每个人都被缠在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有些人，宁可杀人灭口，也不能让名单现世。”

“太后是说，凶手在朝中高官之中？”

“本宫不敢断言。”太皇太后话锋一转，“但你可知，昨夜雍王也遇刺了？”

“什么？”苏轼震惊。

“好在护卫及时，只伤了手臂。”太皇太后道，“凶器上，也有红蓼标记。”

红蓼，红蓼，到处都是红蓼。但这反而让苏轼更加怀疑——红蓼组织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刺杀程颐、盗取尸体、又行刺雍王。除非......

“有人在利用红蓼之名，掩盖真实身份。”

太皇太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爱卿果然聪明。所以本宫才说，此局已非你能解。苏爱卿，听本宫一句劝：三月初三的金明池之约，你不要去。”

“臣若不去，如何引出真凶？”

“引出来又如何？”太皇太后叹息，“你能抓一个，抓得了全部吗？这朝中的暗流，比你想象的更深。本宫垂帘四年，尚不能完全掌控，何况你一个礼部尚书？”

苏轼叩首：“臣明白太后好意。但程公对臣有恩，司马康无辜惨死，小坡下落不明......这些事，臣不能不管。”

“固执。”太皇太后摇头，“既然如此，本宫给你一道手谕：三月初三，你可调遣皇城司百人随行。但记住，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你的命，比那些秘密更重要。”

“谢太后恩典。”

走出宝慈宫时，天已全黑。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宫映得如同白昼。苏轼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思绪万千。

太皇太后知道很多，但似乎也有所顾忌。她在怕什么？朝中那股暗流，到底有多强大？

宫门外，赵霆正在等他。

“苏学士，太后有旨，三月初三，下官率皇城司精锐听您调遣。”

“有劳赵指挥使。”苏轼抱拳，“另外，韩忠彦大人那边......”

“已加派双倍护卫。”赵霆道，“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既然名单如此重要，程公为何不早交给太后，而要交给韩大人？”

这也是苏轼的疑问。韩忠彦虽是韩琦之子，但官职不算最高，与司马光也不算至交。为何选他？

“或许，韩大人有我们不知道的特殊之处。”苏轼道，“赵指挥使可了解韩忠彦？”

“略知一二。”赵霆想了想，“韩大人为人低调，但据说手中握有一些旧党的把柄。先父在世时曾说过，韩家有一个秘密档案库，收藏着数十年来朝中大小事件的记录。”

秘密档案库！这就说得通了。韩家世代为官，韩琦更是三朝元老，若说有什么秘密档案，一点也不奇怪。

司马光将名单交给韩忠彦，可能是要他将名单存入档案库，作为历史记录留存。这样即使当下无法公开，后世也能看到真相。

好一个司马君实，真是深谋远虑。

“赵指挥使，三月初三之前，我想见韩忠彦一面。”

“下官来安排。”赵霆道，“不过要秘密进行，不能让人知道。”

“明白。”

回到府邸时，已是戌时。王朝云一直在等他，桌上饭菜热了又热。

“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她连忙盛饭，“程公的事我听说了，您节哀。”

苏轼看着她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红蓼的话：“她从未真正背叛辽国。”

“朝云。”他轻声唤道。

“嗯？”王朝云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母亲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谁？”

王朝云手中汤勺“当啷”落地。她缓缓转身，眼中泪光闪烁：“老爷，您......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苏轼心中一沉。

王朝云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对不起......母亲还在辽国，那个是替身。他们用母亲的命要挟我，要我监视您，找铁匣......可我，我下不了手......”

果然如此。红蓼说的是真的。

“起来。”苏轼扶起她，“我不怪你。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老爷......”王朝云扑入他怀中，痛哭失声，“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煎熬。我想告诉您真相，又怕您不再信我，更怕他们伤害母亲......”

“现在告诉我也不晚。”苏轼轻拍她的背，“朝云，我们一起救你母亲。三月初三，我会去金明池。但这一次，我们要反客为主。”

“您有计划了？”

“有一个。”苏轼眼中闪过决断，“既然他们都想要铁匣，我就给他们一个‘铁匣’。不过里面装的，会是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

窗外，一轮残月升起，冷冷地照着汴京城。三月初三，还有三天。

这场棋局，终于要进入终盘了。

而真正的执棋者，即将露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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