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环之谜

次日清晨，苏轼告假半日，换了便服前往潘楼街。

潘楼街是汴京最繁华的街市之一，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珠宝玉器、绫罗绸缎、文房四宝。早市刚开，街上已是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轼按照记忆，找到街尾一家不起眼的玉器铺“周氏玉坊”。铺面不大，柜台上摆着些寻常玉饰，一个老者正就着晨光打磨一枚玉佩。

“周师傅。”苏轼轻唤。

老者抬头，眯眼看了半晌：“客官是......？”

“三年前在杭州，曾请师傅雕过一方砚台。”

周师傅恍然：“哦，是苏大人！快请进。”他连忙引苏轼进内室，沏上热茶，“大人如今高升礼部尚书，小老儿还未曾道贺。”

“周师傅客气。”苏轼取出玉环，“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这玉环上的刻字，可是师傅的手艺？”

周师傅接过玉环，就着窗口光线细看，脸色渐渐变了：“这......这玉环大人从何得来？”

“师傅认得？”

“岂止认得。”周师傅压低声音，“这是三个月前，一位贵人托我刻的字。那人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出手阔绰，一掷十金，只要求刻‘保慈’二字，且务必在当夜完成。”

“师傅可知那贵人身份？”

“小老儿不敢多问。但那人离开时，我瞥见他的马车——青幔双马，左前马蹄铁缺了一角。”

苏轼心头一震。又是那辆马车！元祐四年冬司马光旧宅火灾那夜，停在巷口的正是这辆马车。当时暗市情报说车主身份尊贵，后来太皇太后证实是雍王赵颢。

“师傅还记得具体日期吗？”

周师傅想了想：“腊月十五，那天下着大雪。”

腊月十五，正是司马康死后第八天，铁匣沉入金明池后的第五天。雍王在那时找人刻玉环，意欲何为？

“那人可曾说过什么？”

“只交代务必保密，否则......”周师傅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大人，小老儿今日所言，您可千万别说出去。我们小本生意，惹不起那些贵人。”

“师傅放心。”苏轼取出些银两，“这些权当谢礼。今日之事，你知我知。”

离开周氏玉坊，苏轼心中疑云更重。玉环确是雍王之物，但若他真要送信，为何要用自己特征如此明显的马车？这不等于自曝身份？

除非......有人故意用雍王的马车和玉环，嫁祸于他。

会是谁？向太后？太皇太后？还是另有其人？

正思忖间，街对面茶馆二楼，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他。那是个红衣女子，面戴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动作优雅如画。

苏轼似乎有所感应，抬头望去。红衣女子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抹残影。

“客官，买朵花吗？”一个小女孩捧着花篮跑来，篮中满是红蓼花——细长的花穗，深红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艳丽。

红蓼！苏轼想起昨夜那张纸条。

“这花从何而来？”

“城外采的。”小女孩天真地说，“今早一个漂亮姐姐买了许多，说若见到一位穿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先生，就送他一朵。”

“那姐姐长什么样？”

“戴着面纱，看不清楚。但穿红衣服，可好看了。”

红衣女子！苏轼接过红蓼花，花茎上系着一张小纸条。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虹桥南，沉香阁。午时三刻，恭候大驾。”**

落款处画着一朵红蓼。

“客官，那姐姐还说，若您赴约，会有惊喜。”小女孩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苏轼握紧纸条。红蓼组织，辽国暗杀者，主动邀约。这是陷阱，还是真如其所言有“惊喜”？

他决定赴约。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沉香阁是虹桥南岸一家香料铺，门面古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的混合气味。午时三刻，苏轼准时推门而入。

店内无人，只有柜台后挂着珠帘，帘后隐约有人影。

“苏学士果然守时。”一个柔媚的女声从帘后传来，正是茶馆二楼那个红衣女子。

“阁下邀苏某前来，所为何事？”

珠帘轻挑，红衣女子缓步走出。她已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如画，唇若涂朱，一袭红衣衬得肤白胜雪。

“奴家红蓼，见过苏学士。”她盈盈一礼，姿态万千。

“红蓼姑娘是辽国人？”

“学士慧眼。”红蓼轻笑，“但奴家此来，并非为辽国，而是为私事。”

“愿闻其详。”

红蓼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那是一枚玉佩，雕着飞燕衔枝——正是小坡母亲的信物，那日金明池底小坡交给王朝云的那枚！

“此物怎会在你手中？”苏轼脸色一沉。

“萧夫人托我转交。”红蓼道，“她说，若想救她女儿王朝云，就用铁匣的秘密来换。”

“萧夫人？朝云的母亲？”

“不错。”红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苏学士，你以为萧夫人真被你救出辽国了吗？三个月前抵达汴京的那位，是替身。真正的萧夫人，仍在辽国天牢。”

苏轼如遭雷击：“不可能！太皇太后明明说......”

“太皇太后也被蒙在鼓里。”红蓼叹息，“辽国用了一招偷梁换柱。那位‘萧夫人’实则是训练有素的谍子，目的是监视王朝云，并通过她监视你——苏学士。”

原来如此！难怪朝云母亲总说有人跟踪，难怪她夜里惊醒。那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危险就在身边！

“你们想要什么？”

“铁匣，或者至少是遗诏的内容。”红蓼直视他，“耶律浚三月初五抵京，名义上是贺寿，实则是为了取回铁匣。若取不到，萧夫人必死，王朝云的身份也会曝光——到那时，不仅是她，连你也会被扣上通辽的罪名。”

好毒的计策！辽国这是要一箭双雕：既得遗诏，又除掉他这个潜在威胁。

“铁匣已沉入金明池底，被暗流卷走，无从打捞。”

“真的吗？”红蓼似笑非笑，“苏学士，那夜在金明池底，你真的将铁匣推入暗流了？还是......藏在了别处？”

苏轼心中一凛。那夜他的确将铁匣推入暗流，但红蓼此话何意？难道铁匣被人找到了？

“我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红蓼将玉佩推到他面前，“三月初三，金明池之约，带上铁匣或遗诏内容。否则，萧夫人性命不保。至于王朝云......她若知道母亲因她而死，会怎样呢？”

苏轼握紧拳头。朝云好不容易与母亲团聚，若知道真相，该是何等打击！

“你们为何认定铁匣还在我手中？”

“因为有人看见。”红蓼缓缓道，“那夜除了你和王朝云，还有第三人在金明池底——小坡其实并未完全昏迷，他看见你将铁匣藏入另一条暗道，而非推入暗流。”

小坡？莫问不是说小坡记忆受损了吗？

“小坡现在何处？”

“这就要问莫问先生了。”红蓼微笑，“苏学士，这局棋里，每个人都在说谎。太皇太后、向太后、雍王、莫问，甚至......你最信任的王朝云。”

“朝云不会骗我。”

“是吗？”红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朝云三个月前写给辽国的密信，用的是辽国密文。内容我不便说，但可以告诉你——她从未真正背叛辽国。接近你，本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苏轼接过信，上面确实是那种奇特的符号。他虽看不懂，但心已沉到谷底。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红蓼转身，“但三月初三，金明池畔，你会看到真相。届时，铁匣、遗诏、小坡、王朝云......所有的秘密都会浮出水面。”

她走入帘后，声音渐远：“苏学士，好自为之。红蓼虽为辽人，但今日之言，句句属实。这汴京城，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苏轼站在原地，手中玉佩冰凉。窗外阳光明媚，他却感到刺骨的寒冷。

如果红蓼所言是真，那么朝云......这三年来的相伴，都是虚情假意？

不，他不信。朝夕相处的感觉不会骗人。朝云看他的眼神，为他流的泪，深夜为他熬的汤药......这些难道都是演戏？

但若真是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高明。

回到府邸时，已近申时。王朝云正在院中晾晒衣物，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静谧。看到苏轼回来，她展颜一笑：“老爷回来了，我熬了莲子羹，这就去盛。”

那样自然的笑容，那样关切的语气，怎会是伪装？

“朝云。”苏轼叫住她。

“怎么了？”王朝云回头，眼中清澈见底。

苏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莲子羹......多放些糖吧。”

“好。”王朝云笑着去了厨房。

苏轼走进书房，关上门，取出红蓼给的那封信。他需要找人翻译——但不能找朝云，也不能找任何可能与此事有关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李格非。

作为开封府尹，李格非接触过不少外邦案件，或许认识懂辽文的人。而且此人正直可靠，值得信任。

当日傍晚，苏轼借口商议公务，请李格非过府一叙。书房中，他拿出那封信。

“李府尹，此信关系重大，烦请找人翻译，但务必保密。”

李格非接过信，看到那些符号，脸色微变：“这是辽国最高级别的密文，只有南院枢密使及其亲信能解。苏公从何得来？”

“不便明说。李府尹可能找到可靠之人？”

“倒有一人。”李格非沉吟，“皇城司新任指挥使赵霆，曾潜伏辽国三年，精通辽文密语。此人虽年轻，但深受太皇太后信任。”

赵霆......苏轼想起第二卷预告中提到的新人物。太皇太后在这个时候任命新的皇城司指挥使，绝非偶然。

“那就拜托李府尹了。但请务必小心，此事可能牵扯宫中。”

“下官明白。”李格非郑重收起信，“苏公，还有一事。今日下官接到密报，说雍王最近频繁与军中将领往来，虽都是寻常宴饮，但次数未免太多。”

“哪些将领？”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王恩、马军都虞候刘直、还有......”李格非压低声音，“捧日军都指挥使高遵裕。”

高遵裕！此人是太皇太后高氏的族侄，掌管京师最精锐的捧日军。若他也与雍王往来密切，事情就不简单了。

“太皇太后可知此事？”

“应该知道。但奇怪的是，她并未制止。”李格非皱眉，“苏公，下官有种不祥的预感。三月初三的金明池之约，恐怕不只是针对您。”

苏轼想起莫问的话：各方势力的角斗场。

“李府尹，三月初三那日，可否暗中调派些人手，在金明池附近布防？”

“下官正有此意。”李格非道，“但需有个正当理由。不如就以‘辽国使团将至，加强京城防务’为名，提前在金明池一带设防。”

“好主意。”苏轼点头，“另外，潘楼街周氏玉坊的周师傅，也请派人保护。他可能知道一些重要线索。”

送走李格非后，苏轼独自在书房坐到深夜。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冷冷清辉。他取出那枚“保慈”玉环，在手中摩挲。

玉质温润，刻字清晰。这小小玉环，牵扯出多少阴谋暗算。

忽然，他注意到玉环内侧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就着烛光细看，划痕组成了两个极小的字：

**“假诏”**

假诏？什么意思？遗诏是假的？

苏轼心头巨震。如果神宗遗诏是伪造的，那么司马光为何要珍藏？各方势力又为何拼命争夺？

除非......司马光知道遗诏是假的，却故意用它作为筹码，制衡各方。

但伪造遗诏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会这么做？目的何在？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苏轼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巨大的迷局，而迷局的中心，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黑暗。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忽然想起红蓼的话：

“这汴京城，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是啊，光明之下的阴影，才是最可怕的。

三月初三，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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