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樊楼秘辛

樊楼是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即便是在雪天，楼内依然宾客盈门，暖香袭人。

二楼雅间“听雪阁”内，蔡京独自品茗。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窗外雪花纷飞，他却在想着昨夜那场大火。

火是他派人放的，但尸体不是他放的。

事实上，当他的人赶到司马旧宅准备执行计划时，那具焦尸已经躺在那里了。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布局。原本，他只是想制造一场“意外火灾”，烧毁藏在司马旧宅中的某些东西——一些能牵连到程颐，进而打击整个洛党的证据。可现在，一具不明身份的尸体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更麻烦的是，那页《东坡乐府》残片和那枚苏家玉佩。蔡京确信不是自己的人放的。那么是谁？程颐？还是另有其人？

“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来人是个精瘦的汉子，身着寻常百姓的布衣，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他是蔡京的得力手下，名叫赵七。

“查得如何？”

“回大人，死者身份有线索了。”赵七压低声音，“小人买通了验尸房的一个仵作，他说死者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期握笔所致；左手食指有刀疤，形状特殊，像是被某种特制的裁纸刀所伤。小人想起一人...”

“谁？”

“崇文院的编修，王玠。”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王玠，他当然知道此人。原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新党失势后转投程颐门下，成为洛党在文馆中的眼线。但最近有传言，王玠私下与蜀党中人往来甚密...

“王玠昨日可有人见到？”

“没有。崇文院的人说他告假三日，说是回乡探亲。但小人查了城门记录，并无王玠出城的记载。”

蔡京手指轻叩桌面。王玠死了，死在司马旧宅，身边有苏轼的诗集和玉佩。这分明是要将罪名栽给苏轼。谁会这么做？程颐？用自己人做饵陷害政敌，这手笔未免太大。苏轼自己？不可能。蜀党其他人？比如苏轼的弟弟苏辙，或是门生黄庭坚、秦观？

“还有一事，”赵七继续道，“小人查到，昨夜苏轼赴宴的‘流觞阁’，有个侍酒的歌姬突然失踪了。阁里的人说，那歌姬是三个月前新来的，名唤‘蕊娘’，昨日苏轼离席更衣后不久，她也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至今未归。”

“蕊娘...”蔡京沉吟，“去查这个蕊娘的底细。另外，继续盯着苏轼府上，尤其是那个书童小坡——我总觉得，那孩子不简单。”

赵七领命退下。蔡京独自坐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这局面虽然复杂，但未必不是机会。若操作得当，或许能一石三鸟：既除掉王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隐患，又打击蜀党，还能让程颐惹上一身腥...

只是，那具尸体和那些证据，究竟是谁放在那里的？

同一时间，苏轼府中。

王朝云屏退下人，独自在苏轼的书房里搜寻。她记得苏轼确实有一批新印的《东坡乐府》赠予友人，也许能从赠书名单中找到线索。

书架最上层有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苏轼近年来的诗稿和书信。王朝云小心翼翼取下，翻开细看。果然，在一叠书信中，她发现了一份赠书名单，上面列着二十余人名，包括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苏门学士，也有司马光之子司马康、文彦博等旧党重臣。

但有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王玠。

王朝云皱起眉。她记得苏轼曾提过，王玠此人虽是程颐门下，但酷爱诗词，多次向苏轼求取诗稿。苏轼感其诚意，便赠了他一本《东坡乐府》。难道死者就是王玠？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王朝云警觉地抬头：“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坡探进头来，脸色有些不自然：“王娘子，您在找什么？需要小的帮忙吗？”

“不必。”王朝云合上木匣，淡淡道，“我只是整理一下先生的文稿。小坡，你昨夜去了哪里？”

小坡眼神闪烁：“小的...小的去看望同乡了，他病得厉害...”

“哪个同乡？住在何处？我让管家送些药材过去。”

“不、不用了！”小坡连忙摆手，“他已经好多了...那个，王娘子若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先退下了。”

看着小坡匆匆离去的背影，王朝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她想了想，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去了下人房。

小坡的房间在府中最偏僻的角落，窄小但整洁。王朝云推门而入，环视四周。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箱。桌上整齐地码放着笔墨纸砚——这是苏轼特意为小坡准备的，希望他勤学上进。

王朝云仔细查看，在桌角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粒黑色的灰烬，与昨日小坡鞋上沾的一样。她用手指捻起，放在鼻尖轻嗅，有焦糊味，还混杂着一丝...檀香？

司马光旧宅的正堂里，确实有一尊檀木佛像。这灰烬，很可能就来自火灾现场。

王朝云心中一惊。小坡果然去了那里。但他去做什么？一个十六岁的书童，为何要深夜前往火灾现场？

她继续搜寻，在衣箱底层发现了一件沾有血迹的内衫。血迹已干涸发黑，但依然触目惊心。王朝云的手微微颤抖。难道小坡与命案有关？不可能，那孩子虽然有时心思深重，但绝非凶残之人...

“王娘子！”

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小坡站在那儿，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端着的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坡，这是怎么回事？”王朝云举起染血的内衫，声音严厉，“你必须说实话。”

小坡“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王娘子饶命！小的、小的没有杀人！这血...这血是...是那个人的...”

“哪个人？你说清楚！”

小坡抽噎着，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昨夜小坡确实去了司马旧宅，但不是去放火，而是去送信。三天前，有人找到他，给了他十两银子和一封信，让他于昨夜子时送到司马旧宅，交给一个叫“王先生”的人。那人承诺事成后再给二十两。小坡贪图钱财，又想到弟弟重病急需用钱，便答应了。

昨夜子时，他按约前往。但旧宅内一片漆黑，他喊了几声“王先生”，无人应答。正疑惑间，忽然听到内堂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壮着胆子走进去，借着月光，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后脑流血不止。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却在慌乱中绊倒，沾上了死者的血。

“小的真的没有杀人！”小坡哭道，“小的进去时，那人已经倒在地上了！王娘子，您要相信小的！”

“那封信呢？”王朝云急问。

“小的...小的在逃跑时弄丢了...”

“找你的人长什么样？”

“他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声音有些尖细...啊，对了，他右手手背有一道疤痕，像是被火烧过的。”

王朝云心中飞速思索。手背有烧伤疤痕的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小坡，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小的不敢...那人威胁说，若敢泄露半个字，就杀了小的和弟弟...”小坡叩头不止，“王娘子，求您救救小的！如今老爷被关，小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朝云扶起小坡，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固然有错，但也是被人利用。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还苏轼清白。

“小坡，你听好，”她正色道，“从现在起，你一切听我安排。首先，把沾血的衣服处理掉。其次，仔细回忆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任何小事都不能遗漏。第三，今日起不要离开府中，我会让人保护你。”

小坡连连点头。

王朝云离开下人房，心中疑云更重。送信人是谁？死者是否就是王玠？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为何偏偏选在司马旧宅交接？

她忽然想起，司马光去世前，曾将一批重要文书藏在旧宅中。此事极为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晓。难道那封信与这些文书有关？

正思量间，管家匆匆来报：“王娘子，程颐程大人来了，说要搜查老爷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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