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涌动

午后，雪又开始下了。

苏轼被暂时软禁在开封府衙后的一间厢房内。程颐下令，在案情明朗前，苏轼不得离开。这决定引来不少非议——毕竟苏轼是翰林学士、皇帝近臣，未经审问便加以拘禁，于礼不合。但程颐搬出了“圣命特允”四个字，无人敢再多言。

厢房内炭火不足，寒意丝丝渗入。苏轼裹紧了外袍，思绪翻涌。那枚玉佩确实是他苏家之物，是父亲苏洵留下的几枚传家玉佩之一。他记得自己曾将其中一枚赠予弟弟苏辙，另一枚...

“先生！”

王朝云的轻唤将他从沉思中拉回。她提着食盒，在两名衙役的监视下走了进来。衙役退至门外，但仍将门虚掩，以示监看。

“他们可有为难您？”王朝云一边布菜，一边压低声音问。

“暂时没有。但程颐认定此事与我有关，不会轻易罢休。”苏轼苦笑，“朝云，你可记得我那些家传玉佩的下落？”

王朝云手中动作一顿：“先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苏轼将程颐的话复述一遍。王朝云的脸色渐渐苍白。

“先生，您忘了吗？三个月前，您参加文彦博老相公的寿宴，回来时发现随身玉佩不见了。您当时还说，或许是宴上人多手杂，被谁顺手牵羊了...”

苏轼猛然想起确有其事。那枚刻有苏家徽记的玉佩，他一直随身佩戴，却在文彦博寿宴后不翼而飞。当时只道是不慎遗失，如今想来，恐怕别有内情。

“先生，还有一事。”王朝云声音更低，“昨夜送您回来的那个蔡京，今日一早又来了咱们府上，说是探望先生。我见他眼神闪烁，言语间多有试探，便留了个心眼，让下人去查了查。您猜怎么着？”

“怎么？”

“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在司马旧宅附近看到过蔡京的车驾。”

苏轼心头一震。蔡京是章惇、吕惠卿一系的新党余脉，虽在元祐年间暂时蛰伏，但朝野皆知，新党从未真正放弃复起的野心。他为何会出现在案发地附近？

“还有...”王朝云迟疑了一下，“小坡那孩子，昨夜也不在府中。”

“小坡？”苏轼皱眉。小坡是他三年前从街上救回的孤儿，当时孩子饿得奄奄一息，苏轼见他机灵，便收为书童。这些年来，小坡一直忠心耿耿，怎会...

“他今早回来时，鞋上沾着黑灰，像是火灾现场的那种灰烬。”王朝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去看望生病的同乡。但我看他眼神躲闪，恐怕没说实话。”

苏轼沉默良久。窗外雪落无声，汴京城被覆盖在一片纯白之下，却掩盖不住其下的暗流涌动。元祐年间，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重用旧党，打压新党。但新党势力盘根错节，朝中仍有不少潜伏者。而旧党内部，以程颐为首的洛党和以苏轼为首的蜀党又争斗不休...

这焦尸案，恐怕不只是简单的命案。

“朝云，”苏轼忽然开口，“你去帮我查一件事。”

“先生请讲。”

“查查司马旧邸那两个老仆的背景，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有往来。”苏轼眼中闪过锐光，“还有，想办法打听到死者的更多特征——程颐他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王朝云点头应下。她收拾好食盒，走到门边，又回头深深看了苏轼一眼：“先生千万保重。朝中已有流言，说这是...天降灾兆，预示朝纲将乱。”

苏轼心中一沉。他明白王朝云的意思：若此案处理不当，很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利器，甚至引发新一轮的党争。

王朝云离开后，苏轼在房中踱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远远地，他看见程颐的身影穿过庭院，朝验尸房方向走去。程颐身边还跟着一人，虽然裹着厚厚的斗篷，但苏轼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蔡京。

这两人怎会走到一处？

疑惑间，苏轼忽然瞥见廊柱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小坡。那孩子躲在暗处，正偷偷朝程颐和蔡京的方向张望，神情紧张而专注。

苏轼心中疑云更浓。他轻轻合上窗，坐回椅中，开始梳理思绪：

第一，死者是谁？为何死在司马光旧宅？司马光去世已近两年，旧宅空置，怎会有人深夜到访？

第二，他的诗集残页和家传玉佩为何出现在现场？是有人刻意陷害，还是另有隐情？

第三，程颐、蔡京、小坡...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在此案中各自扮演什么角色？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自己昨夜那段时间的记忆为何一片空白？难道真如程颐暗示，他醉酒后去了司马旧宅，犯下命案而不自知？

不可能。苏轼摇头。他虽好酒，但从未有过酒后失忆的情况。昨夜定是有人在他的酒中下了药。

正思量间，房门被推开。程颐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卷文书。

“苏子瞻，验尸有了新发现。”程颐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死者并非被烧死，而是在起火前就已身亡——他是被人用重物击打后脑致死的。”

苏轼心头一跳。

“还有，”程颐展开文书，“我们在死者胃中发现了一些未消化的食物残渣，经辨认，是‘樊楼’特制的‘玲珑八宝羹’。这种羹汤只在樊楼供应，且每日限量十份。据樊楼掌柜回忆，昨日购买此羹的客人中，有一人持着你苏府的令牌。”

程颐抬眼，目光如刀：“苏子瞻，你作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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