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祭坛

第三天天没亮，苏清婉就醒了。她靠在树干上，身上盖着陆沉的衣服，衣服上还有他的味道。她坐起来，把衣服叠好，放在他手边。陆沉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睛，呼吸很稳。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自己走到溪边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玄天宗的白玉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回来的时候，陆沉已经醒了。他正在收拾东西，把包袱系好，把那件衣服重新穿回身上。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看了她一眼，也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靠在一起。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玄天宗山脚下。白玉山门还在，但上面爬满了藤蔓。门下面空无一人，广场上散落着枯叶。大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苏清婉站在山门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迈步走进去。陆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广场，穿过空荡荡的大殿，穿过回廊。地上的脚印很杂，有大的有小的，有新有旧。有的脚印是新的——赵五的，他回来之后踩下的。有的脚印是旧的——他们的，很多天前踩下的。谁的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走到主峰脚下，苏清婉停下来。主峰的台阶很陡，很长，一直通到山顶。山顶上执法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看着那座山，看着那扇门。

“她在下面。”她说。

陆沉点点头。两个人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

“有人。”

苏清婉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袍子，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蛇蜕下的皮。他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陆沉看着他。“让开。”

那人没动。过了几息，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面具碎了半边，露出下面的脸——青紫色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陆沉。”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歪了歪头。“你不记得我了？在枯骨崖，你杀了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但我又活了。”

苏清婉的脸色变了。“血神教的人？”

那人笑了。“血神教死了。但血神没死。”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他在这里。在你身上也有。”他看着陆沉。“在你胸口。”

陆沉没说话。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你想救白玉清，对不对？我告诉你她在哪儿。”

“她在主峰地牢最深处。”那人笑了。“但我劝你别去。她早就不是白玉清了。”

苏清婉握紧拳头。“你什么意思？”

那人看着她，歪着头。“你不知道？你娘——白玉清——三百年前就成了血神的祭品。她的身体早就空了。活着的，是血神的一部分。”他看着苏清婉。“你在枯骨崖见过的那些怪物，就是你娘那样。”

苏清婉的脸色白了。她站在那里，身体在抖，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陆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握紧了他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人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开心了。“你去了，也救不了她。她已经不是你娘了。你娘三百年前就死了。”

苏清婉的眼泪涌出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她松开陆沉的手，往前站了一步。

“让开。”

那人没有动。“不让。”

苏清婉伸手，金色的光从手心里炸开。她抬手一掌打出去，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人。那人身体微微一侧，躲了过去。金光打在他身后的石阶上，石阶炸开了一道裂纹，碎石四溅。那人看着那道裂纹，又看着苏清婉，笑容收了。

“上古血脉。白家。”

他点点头。“难怪你娘把你放在玄天宗门口。她是怕你也被血神吃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你还是回来了。你娘等了你三百年，你终于来了。”

他侧身让开。“去吧。去看看你娘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笑了。“你们母女团聚，真是感人。”

苏清婉没有理他。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陆沉跟在她后面，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着他，嘴角翘着。

“你胸口那颗心，还跳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跟上了苏清婉的脚步。身后，那人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快了。”他低声说。“快了。”

苏清婉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陆沉跟在她后面，没有叫她慢下来。她走到地牢入口，站在那道铁门前面。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说我娘成了祭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陆沉。“他说我娘三百年前就死了。”

陆沉没有回答。

“那我在下面等的人，是谁？”

风吹过来，从铁门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陆沉跟了进去。

地牢里很黑，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更黑。墙上的符文灭了，那些血红色的光点没有了，只剩下青灰色的石头，冷冰冰的。走廊两侧的囚牢全空了，铁门开着，铁锁断在地上，上面的锈迹被风刮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道通往最深处的小门还关着。门是铁铸的，上面没有符文，只有一把大铁锁，锈死了。苏清婉伸手抓住铁锁，用力一扯，锁断了。她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陡，很窄。

“她在下面。”苏清婉说。

陆沉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深吸一口气，迈上第一级台阶，往下走。陆沉跟在她后面。

台阶很长。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像一条钻进地底的蛇。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有了光。很淡，血红色的，像一层薄雾贴在墙上。苏清婉的脚步慢下来，越来越慢。最后，她停下来。

前面是一扇门。不是铁门，是石门，上面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还在闪。

苏清婉站在门前，没有推。她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光，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按在门上。

石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爬满了东西——不是虫子，是藤蔓，黑色的，粗得像人的手臂，沿着墙壁往上爬，爬满了整面墙。石室中央有一块石头，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很瘦，头发全白了，铺在石头上，像一层雪。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胸口，一动也不动。

苏清婉看着她，眼泪涌出来了。

“娘。”

她走过去，走到祭坛前面。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女人的脸。凉的。

那个女人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凝固的血珠。她看着苏清婉，看了很久。

“你是谁？”

苏清婉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是苏清婉。你女儿。”

那个女人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弯起来，像是在笑。

“你来了。”

她伸出手，抓住苏清婉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铁。

“我等了你很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