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拒绝

陆沉回到执法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照在门前的石阶上，金黄金黄的。苏晚晴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伤口又在流血了，白色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陆清端来热水，苏晚晴帮他解开布条，伤口裂开了，肉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苏晚晴的手在抖，但她没出声，咬着牙帮他清洗、上药、重新包扎。陆沉没喊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

苏清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伤口。“疼吗？”

陆沉摇摇头。苏清婉没再问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已经快要变灰的眼睛。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苏晚晴包扎完了，直起身，看着陆沉。“明天我跟你去。”

陆清走过来。“我也去。”

林寒走过来。“我也去。”

苏晚星走过来。“我也去。”

苏清婉站起来。“我也去。”

陆沉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女人。苏晚晴、陆清、苏清婉、苏晚星，还有林寒——唯一的男人，但也站在她们中间，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用。”陆沉说。“我一个人去。”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不行——”

“你们去了会死。”陆沉打断她。“我一个人死，就够了。”

苏晚晴的眼泪涌出来了。“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这次回不来了。”陆沉看着她。“但我答应过的事，都做到了。地牢里的人，我放出来了。莫怀古的骨灰，我撒在白云观了。苏晚棠，我救出来了。苏清婉，我带回来了。”

他看着她们。“我答应过的事，都做到了。就差这一件。”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谁也没说话，苏晚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陆清低着头，肩膀在抖。林寒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苏晚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苏清婉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你跟你娘一样。说一不二。”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暖。“你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陆沉看着她。“等不到。”

苏清婉的眼泪流下来了。“等得到。你说过会回来的。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然后他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没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口那道月光。苏晚晴也没睡，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陆清也没睡，靠在墙上看着他们。林寒也没睡，坐在门口抱着膝盖。苏晚星也没睡，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苏清婉也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谁也没睡。都在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陆沉站起来。苏晚晴也站起来，看着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他松开她，转过身，看着陆清。

“娘。”

陆清的眼泪涌出来了。她走过来，抱住他，抱了很久。“你像你爹。”她笑了。“但你比他好。”他松开她，看着林寒、苏晚星、苏清婉。

“等我回来。”

他走出门，走进那片晨光里。苏晚晴追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沾满血的衣服上，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伤口还在疼，左臂抬不起来，腰弯不下去，但他走着，没停。

走到主峰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远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十几个玄天宗的弟子。他看见陆沉，笑了。“来了？”

陆沉点点头。林远看着他。“准备好了？”

陆沉点点头。林远转过身，往山上走。陆沉跟在后面。那些玄天宗的弟子跟在最后面。

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林远停下来，看着陆沉。“进去吧。”

陆沉看着他。“去哪儿？”

“地牢。”林远指着执法堂后面那条小路。“最深处。”

陆沉点点头。他绕过执法堂，往后山走。林远跟在后面，那些弟子跟在最后面。走到地牢入口的时候，那道铁门还开着，黑漆漆的像张开的嘴，风从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霉味。

陆沉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走进去。

林远跟在后面。那些弟子跟在最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轰的一声，闷闷的。通道很黑，墙上的符文在闪，血红色的。比上次更暗了。陆沉走得不快不慢，林远走在他旁边。

“你怕吗？”林远问。

陆沉没回答。林远看着他。“你不怕死？”

“不怕。”

林远笑了。“你跟你爹一样。”他的笑容慢慢收了。“但你爹死了。你也会死。”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走廊的时候，那些囚牢都空了，门开着，锁断了。没有人伸手，没有人喊。只有空荡荡的囚牢，和那些墙上的抓痕。他走过那些空囚牢，走过那些抓痕，走过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走到走廊尽头，那道铁门开着。门后是那条更窄的通道，更黑，更冷。陆沉走进去，林远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前面有一道门，很大，很厚，用黑色的石头砌的，上面刻着一只眼睛，血红色的，很多眼睛。和血神教总坛那道门一模一样。

林远站在他身后。“就是这里。”

陆沉看着那道门。胸口的劫种在跳，很慢，很沉。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同一个节奏。他伸手，按在门上。

“等等。”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没回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告诉苏晚晴，我不怪她。告诉陆清，谢谢她。告诉林寒，他师父不是坏人。告诉苏晚星，她姐姐在白云观。告诉苏清婉——”

他顿了顿。“她妹妹在丹峰。”

林远看着他。“你呢？你有什么话留给自己的？”

陆沉沉默了很久。“没有。”

他推开门。门后是一片黑暗。很浓，很稠，像墨汁，像淤泥。他走进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门在他面前慢慢关上了。轰的一声，闷闷的。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一百一十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