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出地牢

陆沉在地牢里待了两天一夜。他把二十三个被关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人一个一个背出来。第一个是那个老人，年纪最大，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缩在角落里像一堆枯柴。

陆沉蹲下来，看着他。“我背你出去。”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能出去？”陆沉点点头。老人哭了，没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陆沉转过身，把老人背起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骨头硌着他的背，硬硬的，凉凉的。他背着老人走出囚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道铁门，走上那条向上的石阶。

老人趴在他背上，一直在哭。从地牢深处一直哭到出口，三百年没哭过，三百年攒下来的眼泪，一次性流干了。

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老人愣住了。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不敢睁开。太亮了，亮得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陆沉把他放在地上，他趴在地上，抓起一把土，贴在脸上。土是热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暖洋洋的。“真的是土……”他的声音在抖。“真的是……”

他趴在那边，把脸埋进土里，哭了很久。

陆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走进地牢。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地背。有的人还能走，他就扶着。有的人走不了，他就背着。有的人太重，背不动，他就拖着。但他都带出来了。没有一个落下。

来回二十三趟。

走到第十七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走到第二十趟的时候，他的胳膊也在抖。走到第二十三趟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最后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地牢入口，照在那些苍白的脸上。那些人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捧起土闻。

加上第一个老人，整整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被关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人。二十三个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太阳的人。二十三个今天终于出来的人。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自己的腿也在抖，背靠着石头，大口喘气。手被石头划破了，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他没管，只是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喘气。

但没人注意到他。那些人都在哭，都在笑，都在拥抱。他被挤在人群外面，靠在石头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有人喊了一声。“有人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了。哭的不哭了，笑的不笑了，拥抱的分开了。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看着远处。

远处，几十个人正往这边走。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血神教的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人，很老，脸皱得像树皮，眼睛是血红色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身后跟着十二个人，排成两排，同样穿着黑袍，戴着面具。

十二个。血眼十二卫。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杀过几个，在枯骨崖，在玄天宗山路上，在地牢入口。现在又出现了十二个——不知道是原来剩下的，还是新补上的。

他往更远处看。血神教的人后面，还有一群人，穿着玄天宗的衣服，手里拿着剑。是玄天宗的弟子，那些从地牢里放出来的、回了宗门、拿了剑、跟着苏晚晴赶过来的弟子。苏晚晴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头发在风里飘。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两群人一前一后。血神教的在前面跑，玄天宗的在后面追。血神教的人跑得很快，直奔地牢入口。看见陆沉，看见那些刚从地牢里出来的人，他们停下来。为首的老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皱得像树皮的脸，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颗凝固的血珠。

他看见陆沉，笑了。“血神的心脏。”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在这里。”

陆沉没动。老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心给我。”那只手枯瘦的，青紫色的，指甲很长，像鹰爪。他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拿着它也没用。它不属于你。它是血神的。还给我。”

陆沉看着他。“你是谁？”

老人笑了。“血神教的教主。血神的仆人。等了三百年的人。”他顿了顿。“和你一样。”

陆沉看着他。“我不等血神。”

老人歪着头。“那你等谁？”

陆沉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人的身后。那群玄天宗的弟子已经追上来了，把血神教的人围住了。苏晚晴举起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血神教的人，一个不留！”

玄天宗的弟子冲上去。血神教的人拔刀迎战。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刺耳又沉闷。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场厮杀。他的腿还在抖，胳膊还在抖，没力气了。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些黑色的长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神教的人不多，只有十三个——一个教主，十二个血眼卫。玄天宗的弟子有三十多个，人多势众，很快就把他们围住了。

但血眼十二卫很强。他们一个人能打三个玄天宗弟子，刀很快，下手很狠。玄天宗的弟子倒下了好几个，血从他们身上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石头上，溅在那些刚从地牢里出来的人身上。他们尖叫着往后退，有人摔倒了，有人吓得蹲在地上捂住头。

苏晚晴冲在最前面，和一个血眼卫对上了。那人刀很快，一刀砍向她的脖子。她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进那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了。她拔出剑，血从剑尖滴下来。她没停，转身又迎上另一个。

陆沉看着她，看着她在人群里厮杀，看着她白色的裙子上溅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厮杀结束了。十三个血神教的人全死了。教主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十二个血眼卫也全死了，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黑袍被血浸透了，面具碎裂了，露出下面苍白扭曲的脸。

玄天宗的弟子也死了几个。活着的跪在地上，看着同伴的尸体。有人在哭，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站在那里发呆，看着手里的剑，剑上全是血。

苏晚晴收起剑，走过来，站在陆沉面前。“你没事吧？”

陆沉摇摇头。苏晚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些被石头划破的手，看着他还在抖的腿。“你两天没睡了？”

陆沉没说话。苏晚晴伸出手，扶住他。他没拒绝，让她扶着。苏晚晴看着他。“你累了。”

陆沉没说话。苏晚晴扶着他，走到那些刚从地牢里出来的人面前。那些人缩在一起，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他们刚才被吓坏了，三百年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血，没听过这么多惨叫声。

苏晚晴看着他们，声音很轻。“没事了。都死了。你们安全了。”

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苏师姐……”苏晚晴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不用怕。回家了。都回家了。”老人哭着点头。

苏晚晴站起来，看着玄天宗的弟子。“带他们回宗门。安排住处，给他们饭吃。受伤的找药。”

玄天宗的弟子们应了一声，走过来扶那些人。那些人站起来，跟着他们走。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回头——他们不想再看到这个地方了。地牢入口前只剩下陆沉和苏晚晴。

苏晚晴看着他。“你也该回去了。”

陆沉点点头。苏晚晴扶着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因为他走不动了。他的腿在抖，胳膊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地牢的方向——入口还开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但不会再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怎么了？”苏晚晴问。

陆沉摇摇头。他转回头，看着远处——玄天宗的方向，白玉山门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那里有人在等他——陆清、苏清婉、林寒、苏晚星。

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两个人往那个方向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把血腥味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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