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沉默

马车走在回玄天宗的路上。夕阳照在官道上，金黄金黄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清婉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她没说话，从白云观出来之后就没说过话。

苏晚晴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比昨天暖了一些。苏晚晴时不时看看她的脸，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树，那些山，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天黑的时候，陆沉把车停在一座山脚下。“今晚在这里歇。明天再走。”

林寒去捡柴，苏晚星去帮忙。陆清在车旁边铺了褥子，苏晚晴扶苏清婉下车。苏清婉坐在褥子上，靠着车轮，看着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苏晚晴坐在她旁边，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冷不冷？”苏清婉摇摇头。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姐姐。”

苏晚晴看着她。“嗯？”

苏清婉没看她，还是看着月亮。“莫叔为什么没来找我？”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他被抓了。被关在地牢里，关了三十年。出不来。”

苏清婉点点头。又沉默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寒和苏晚星捡了柴回来，生了火。火不大，橘红色的，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火光映在苏清婉脸上，忽明忽暗。她看着火，看了很久。

“他在地牢里关了三十年，我在他下面关了三年。”她笑了，笑得很轻。“三百步都不到，走了三百年。”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更紧了。苏清婉没再说话。几个人围着火坐着，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谁也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噼啪地响。

夜深了。苏清婉靠着车轮睡着了。苏晚晴把衣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看着火，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继续走。

苏清婉还是看着窗外，还是没说话。苏晚晴没问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玄天宗山脚下。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苏清婉下了车，站在山门下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回家了。”她说。

苏晚晴点点头。“回家了。”

几个人走上石阶，走进执法堂。苏清婉走得很慢，但她没让人扶。一步一步，自己走上来的。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看着那盏灯，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苏晚晴拿剪子剪掉一截，火又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

苏清婉看着火，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沉。

“你见过林渊最后一面？”

陆沉点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对不起你姐姐。他说，他应该早点来找她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是她。”

苏清婉看着苏晚晴。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看着那盏灯。苏清婉握住她的手。

“他等了你三百年。”苏晚晴点点头。“我知道。”苏清婉也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个人坐在灯前，谁也没说话。陆清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林寒站在她旁边，苏晚星坐在椅子上。谁也没说话，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苏清婉开口了。“我饿了。”

陆清笑了。“我去做。”她走出去。林寒跟去帮忙。苏晚星也跟出去。屋里只剩下苏晚晴、苏清婉和陆沉。苏清婉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姐姐。”苏晚晴看着她。“嗯？”苏清婉看着她。“林渊走的时候，疼吗？”

苏晚晴摇摇头。“不疼。”苏清婉点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闪了，只是淡淡地印在那里，像一块疤。她伸手摸了摸，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块疤。

“三百年的疤。”她笑了。“该退了。”

陆清端着饭菜走进来。“吃饭了。”她把饭菜放在桌上，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汤，一盆饭。苏清婉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陆清笑了。“好吃就多吃点。”

苏清婉点点头，又夹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停，继续吃，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苏晚晴看着她，眼泪也流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看着她吃。

饭吃完了。苏清婉放下筷子，看着那盏灯。“姐姐，我想睡了。”

苏晚晴扶她起来，走到床边，让她躺下来，帮她把被子盖好。苏清婉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苏晚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苏清婉忽然睁开眼。“陆沉。”

他转过身。她看着他。“你答应过他们的。”

陆沉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地牢里那些人，那些手，那些声音。那些等他回去放他们的人。

“会回去的。”他说。

苏清婉点点头。“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苏晚晴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她没剪，让火暗下去。屋里越来越暗，只有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在床上，照在苏清婉脸上，照在苏晚晴花白的头发上。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月亮还挂在西边，但已经很淡了。

苏清婉睁开眼。看着窗口那道晨光，看了很久。“新的一天。”

苏晚晴点点头。“新的一天。”

苏清婉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姐姐，我昨晚做梦了。”苏晚晴看着她。“梦见什么了？”

“梦见莫叔。”她的声音很轻。“他站在白云观后山上，松树下面，看着我笑。他说，你来了。我说，我来了。他就笑，我也笑。”

她闭上眼睛。“然后就醒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他不等我了，但他来接我了。”

苏晚晴握着她的手，没说话。苏清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姐姐，我不问了。”

苏晚晴看着她。“问什么？”

“莫叔的事。林渊的事。那些过去了的事。”她笑了。“他们走了，我还活着。我替他们活着。”

她握紧苏晚晴的手。“你也是。”

苏晚晴点点头。“好。”

两个人握着手，看着窗口那道晨光。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苏清婉坐起来。“我去洗脸。”苏晚晴扶她下床。她站得比昨天稳了，腿不抖了，虽然还很慢，但自己走了出去。苏晚晴跟着她，笑着说走慢点。两个人走出执法堂，走进那片阳光里。

陆沉站在窗口，看着她们。看着苏清婉的背影越走越远，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会活下来的。”陆清站在他旁边。

陆沉点点头。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阳光照在竹林上，绿得发亮。

【第一百零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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