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出去

地牢的走廊很长。陆沉扶着苏清婉走了几步，她就走不动了。腿在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三百年没站起来过，骨头和肌肉都忘了怎么走路。

陆沉蹲下来。“上来。”

她趴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枯叶。他背着她站起来，重新走。走到走廊中间，两边的囚牢里忽然骚动起来。那些手又从铁门的小窗里伸出来，枯瘦的，青紫色的，指甲很长的。那些声音又喊起来，更尖，更响，比刚才更急。

“救救我……”

“带我出去……”

“求你了……”

有人开始砸门。铁门被砸得咣咣响，整条走廊都在震。一只手抓住了陆沉的衣角，指甲勾住了布，扯不脱。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又一只手抓他的胳膊。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一眼。几张脸挤在小窗后面，苍白的，扭曲的，眼睛凸出来的，嘴巴张着的，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笑，笑得很瘆人，像是在里面关疯了。

苏清婉趴在他背上，看着那些脸。“你——你不放他们？”

陆沉没回答。他把衣角从那只手里扯出来，把袖子也从那只手里扯出来。那只手还在抓，抓空气，抓不到就拍门，拍得啪啪响。

他继续走，往前走。那些手还在伸，那些声音还在喊，砸门声越来越响，整条走廊都在震。走到走廊尽头，那道铁门开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那些声音被隔在了外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但还能听见。一直在喊，一直在砸。

苏清婉趴在他背上，没说话。她看着那些铁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看着那些手越来越小，看着那些脸越来越模糊。然后门关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陆沉背着她，走进那条更窄的通道。很黑，墙上没有符文，什么也没有。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闷闷的。墙上有水，湿的，凉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走了很久，前面有一道门，就是来时那道小木门。他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月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

苏清婉趴在他背上，仰起头，看着月亮。“出来了。”她笑了，笑得很轻。“三百年了，终于出来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张雪白的脸上，照在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她闭上眼睛，让月光照着，让风吹着。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自由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品尝一样东西，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陆沉背着她，往外走。走过碎石，走过干涸的血迹，走过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她趴在他背上，很安静。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放他们？”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时间。”

“没时间？”

“有人在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娘？”

陆沉点点头。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跟你娘一样。她当年也是这样，为了回来见我，一路跑，一路杀，谁拦杀谁。她不放那些人，不是不想放，是不能放。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趴在他背上，声音很轻。“有人在等，就不能在路上耽搁。”

陆沉没说话。

她笑了。“但你答应过他们的。”

“答应过。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那就好。他们等了三百年，不差这几天。”

陆沉背着她，走出地牢那片废墟，走上山路。月光照在石头上，惨白惨白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人——苏晚晴。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看见陆沉，看见他背上的苏清婉，愣住了。

“这是——”

苏清婉抬起头，看着她。“姐姐。”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跑过来，伸出手，摸着苏清婉的脸。“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苏清婉握住她的手。“活着。等你来接我。”

苏晚晴想抱她，但她在陆沉背上，抱不到。苏晚晴就站在那里，摸着她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她手上。“三百年了，我以为你死了……”苏清婉摇摇头。“没死。一直在等你。”

苏晚晴擦掉眼泪。“走，回家。回家再说。”

陆沉背着苏清婉，跟着苏晚晴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陆清站在那里。看见她们，愣住了。

“这是——”

苏清婉看着她。“姐姐。”

陆清的眼泪也涌出来了。她跑过来，握住苏清婉的手。“你——你不是死了吗？”苏清婉摇摇头。“没死。被关在地牢最深处，关了三百。”

陆清哭着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几个人往玄天宗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玄天宗山脚下。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林寒和苏晚星。看见她们，林寒愣住了。

“这是——”

苏清婉看着他。“你是林寒？”林寒点点头。她笑了。“你像你娘。”林寒的眼睛红了。苏晚星走过来，握住苏清婉的手。“妹妹。”

苏清婉看着她。“姐姐。”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了。“你还活着。”

苏清婉点点头。“活着。”

几个人走进山门，走上石阶，走进执法堂。陆沉把苏清婉放在床上，她躺下来，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三百年没躺过了。”她睁开眼，看着苏晚晴。“姐姐，我饿了。”

苏晚晴哭着笑了。“我去给你做吃的。”她走出去，陆清跟出去帮忙。林寒也跟出去。苏晚星坐在床边，握着苏清婉的手。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身后，苏清婉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飘。

“陆沉。”

他转过身。她看着他。“谢谢你。”

陆沉摇摇头。“不用。”

她笑了。“你像你娘。但你比你娘心软。你娘不会回头看那些手，你会。你娘不会答应回来放他们，你会。你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沉没说话。她看着他。“你会回去的。对吗？”

陆沉点点头。她笑了。“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

苏晚晴端着碗走进来。“粥好了。”她坐在床边，扶起苏清婉，一勺一勺地喂她。苏清婉喝了一口，咽下去。眼泪流下来了。“好喝。”苏晚晴哭着笑了。“好喝就多喝点。”

一勺一勺，慢慢地喂。一碗粥喝完了。苏清婉躺下来，看着苏晚晴。“姐姐，我累了。”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苏清婉点点头。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陆沉站在窗口，看着窗外。月光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了地牢里那些手，那些声音。他答应过的。会回去的。

【第一百零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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