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求救

陆沉走出地牢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但比风更细，更尖。从那些囚牢的缝隙里钻出来，从那些铁门的小窗里飘出来，从那些黑暗中伸出的手里漏出来。

“救救我……”

他没停。

地牢的门在身后关上，轰的一声，闷闷的。那个声音被隔在里面了。但还有别的。走廊两边的囚牢里，那些被关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的人，他们看见了他。看见他开了一扇门，放了苏晚棠。看见他抱她出去。他们以为他也会放他们。

“求求你……”

“带我出去……”

“我不想死在这里……”

陆沉从走廊中间走过去。左边有人伸手，从小窗里伸出来，枯瘦的，青紫色的，指甲很长。右边也有人伸手，更枯，更瘦，像鸡爪子。那些手在空气里抓，抓不住他，就抓空气。声音在颤抖，在哭，在喊。

他没停。

他只有一个目标。苏晚棠说的——“血神教总坛的令牌。你拿着。进去不会有人拦你。”——他要去总坛。那些人不在他的路上。他没时间。他们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们还能等。他不能。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道铁门。门后是向上的石阶，很长，很陡，月光从上面照下来，惨白惨白的。他往上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一直跟着他，像影子。

“救救我……”

“求你了……”

“你回来……”

他没回头。走上石阶，推开上面的门，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牢在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手还在伸着，那些声音还在喊。他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枯骨崖，灰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胸口在跳，不是劫种——是别的什么，很轻，很柔，像一只手在轻轻按着他的心。不是拉他回去，是问他。为什么不救他们？他没回答。继续走。那只手还在，按着他的心，不疼，但很不舒服。他走得更快了，快得像跑。那只手不见了。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苏晚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放了吗？”

陆沉摇摇头。

苏晚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时间。”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们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天。”

陆沉没说话。他绕过她，继续走。

苏晚晴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总坛。”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你一个人去？”

陆沉的脚步没停。苏晚晴追上来。“我跟你去。”

“你留下。”

“为什么？”

“你去了会死。”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你去了也会死。”

陆沉没说话，他走得更快了。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山上走。她得回去告诉他们——他走了，一个人，去送死了。

陆沉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血雾泽边缘。雾气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枯骨崖。他走进去，踩着那些碎石，走过那些干涸的血迹。走到枯骨崖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崖壁上，灰白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洞。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苏晚棠给他的那枚，黑色的，刻着一只眼睛。他举着令牌，走进最大的那个洞。

洞里很黑。洞壁上爬满了虫子，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它们看见令牌，骚动了一下，然后让开一条路。他走进去，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向下延伸。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殿堂。很大，很高，黑漆漆的。只有最深处有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殿堂里有很多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面具，面具上是血红色的眼睛。他们站在那里，排成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看见他，看见他手里的令牌，他们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去，走过那些黑衣人身边。他们没动，只是看着他。殿堂最深处，有一道门，很大，很高，用黑色的石头砌的，上面刻着一只眼睛，血红色的，很多眼睛。他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手腕上有一个印记，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那个印记在闪，很亮，很亮。

苏晚棠。

不是枯骨崖那个，不是地牢那个，是另一个。第三个苏晚棠。

她睁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来了。”

陆沉看着她。“你是谁？”

她笑了。“我叫苏晚棠。”

陆沉没说话。她已经第三个了。

她看着他。“你见过我姐姐了？”

“见到了。”

“她还活着？”

“活着。”

她笑了。“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我活了三百年，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陆沉看着她。“什么忙？”

“杀了我。”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笑了。“这个印记在吸我的血。我快死了。但很慢，很慢。还要一百年。”

她看着陆沉。“我不想再等一百年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暗金色的光芒从手心涌出来，按在她额头上。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印记在闪，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灭了。她的呼吸停了。嘴角还带着笑。

陆沉收回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风吹过来从石头的裂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他转过身，走出石室，走过那些黑衣人身边，走出殿堂，走出洞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玄天宗的方向，白玉山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们在那里——苏晚晴，陆清，林寒，苏晚星。还有苏晚棠，第一个苏晚棠，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个洞。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第三个苏晚棠，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玄天宗山脚下。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一个人——苏晚晴。她站在那里，看见他跑过来。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找到了？”

陆沉点点头。

“血神教总坛？”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看着他。“你杀了他们？”

陆沉摇摇头。“没有。他们让我进去。”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这个。”

苏晚晴看着令牌。脸色变了。“这是——”

“苏晚棠给我的。”陆沉说。“第三个苏晚棠。”

苏晚晴的手开始抖。“第三个？”

陆沉点点头。“枯骨崖一个。地牢一个。总坛一个。三个苏晚棠。”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们……她们都……”

“都死了。”陆沉说。“都让我告诉你——她们不怪你。”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胸口。“妹妹……”她哭了很久。

陆清走过来扶着她。林寒走过来站在旁边。苏晚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几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苏晚晴抬起头，擦掉眼泪。“走吧。回家了。”

几个人走进山门，走进那片夕阳里。身后，白玉山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风吹过来，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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