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师傅

陆沉站在白云观院子里，看着那些灰飘远。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手还举着，布包已经空了。风吹过来，把最后一点灰也从布包里吹走了。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那座山。山上全是松树，绿油油的，在风里摇。那些灰落在松针上，落在石头缝里，落在地上。看不见了，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走吧。”苏晚晴说。

陆沉没动。他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正殿里。正殿很空，神像碎了，散了一地。地上有灰，很厚。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灰。不是莫怀古的——莫怀古的灰洒在山上了。这些灰更老，更白，像是烧了很久很久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灰。凉的，细的，像面粉。他站起来，走出正殿。

“这里还有谁的骨灰？”他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什么？”

陆沉指着正殿地上那些灰。“那里。有骨灰。”

苏晚晴走进去，蹲下来，看着那些灰。脸色变了。“这是……”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山。“他说，他师傅的骨灰在那里。”

苏晚晴站起来，看着他。“他师傅？”

陆沉点点头。“他说，师徒俩做个伴。”

苏晚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座山。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笑了。

“他师傅叫清远道人。白云观的主持。”顿了顿。“莫怀古小时候是个孤儿，被他捡回来养大。教他读书，教他修行，教他做人。”

她看着那座山。“后来清远道人死了。莫怀古把他的骨灰撒在白云观后面的山上。他说，师傅生前最喜欢这座山，死了也要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自己也撒在这里。陪他师傅。”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着那些松树，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些落在松针上的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松涛阵阵。

“走吧。”他说。

苏晚晴点点头。几个人走出白云观，走上那条官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走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停下来。

“我想去看看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陆沉看着她。“在哪儿？”

“白云观后面。有个小院子。”她转过身，往回走。

几个人跟着她，走回白云观，绕过正殿，走到后面。后面有一个小院子，很小，墙塌了一半，门也烂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比人还高。他们拨开草，走进去。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都塌了，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立着一面墙。墙上有一个窗户，很小，方方正正的。窗框还在，木头都烂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苏晚晴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窗户。“他小时候就住在这里。每天早晨，太阳从那个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就醒了。”

她笑了。“他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草。草很绿，在风里摇。“后来清远道人死了。他就不幸福了。”

她蹲下来，拔了一棵草，放在手心里。草很绿，很嫩，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站起来，把草夹在耳朵上。

“走吧。”她笑了。

几个人走出院子，走出白云观，走上那条官道。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玄天宗。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一个人——苏晚星。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她看见苏晚晴，笑了。

“姐姐。”

苏晚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苏晚星笑了。“等你们。”

她看着苏晚晴耳朵上那棵草。“这是什么？”

苏晚晴摸了摸那棵草。“白云观的草。莫怀古小时候住的地方长的。”

苏晚星看着那棵草，看了很久。“他小时候，我去过白云观。”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

苏晚星点点头。“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跟着师姐下山办事，路过白云观，进去歇脚。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练剑。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模有样。”

她笑了。“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莫怀古。”

她看着那棵草。“原来是他。”

苏晚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你见过他？”

苏晚星点点头。“见过。一面之缘。”顿了顿。“那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血神教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百年了。”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苏晚星点点头。“都过去了。”

两个人站在山门下面，握着手，看着那片夕阳。陆清站在后面，看着她们，笑了。林寒也笑了。陆沉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血雾泽的方向，雾气散了，能看见枯骨崖。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走进山门。几个人跟在后面。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大殿上，惨白惨白的。他们走进去。里面点着灯，昏黄的，暖暖的。

苏晚晴坐下来，把那棵草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看着它。草有点蔫了，叶子卷起来了，但还是很绿。

“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草很绿。”她说。“他说的。”

陆清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你见过他住的地方了。”

苏晚晴点点头。“见到了。”笑了。“很破。墙都塌了，屋顶也没了。但草很绿。”

她看着那棵草。“他说，他师傅最喜欢那座山。死了也要在那里。”

她低下头。“他也死在那里了。”

陆清握着她的手，更紧了。苏晚晴抬起头，看着陆沉。“他还有什么话没说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他没有对不起我。”

陆沉看着她。“他说，他应该早点去找你的。”

苏晚晴摇摇头。“他不来是对的。”顿了顿。“来了，也会被抓。也会被关。也会死。”

她低下头，看着那棵草。“他活着，我就开心。”

她抬起头，笑了。“他死了，我也开心。因为他去找他师傅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师傅在等他。”她说。“他们师徒俩，终于团聚了。”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陆清，苏晚星，林寒，陆沉。都活着。都还活着。虽然很瘦，很老，浑身是伤。但活着。

“我们也团聚了。”她笑了。

陆清走过来，抱住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苏晚晴点点头。“再也不分开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苏晚星也走过来，抱住她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林寒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们。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转过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想起莫怀古说的话——“我师傅的骨灰在那里。师徒俩做个伴。”

他笑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

窗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月光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但很亮，很亮。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身后，那三个女人还在哭。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林寒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陆沉转过身，走回她们身边。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她们肩膀上。

“别哭了。”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笑了。

“好，不哭了。”

她擦掉眼泪。陆清也擦掉眼泪。苏晚星也擦掉眼泪。三个人看着对方，笑了。

“走吧。”苏晚晴说。“去吃饭。饿了。”

陆清笑了。“我去做。”

她走出去。林寒跟出去帮忙。苏晚星也跟出去。屋里只剩下苏晚晴和陆沉。

苏晚晴看着陆沉。“你像你娘。”顿了顿。“也像你爹。”

她笑了。“但你比他们都好。”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窗口，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窗外，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