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伤

莫怀古坐在椅子上，笑了一会儿，然后不笑了。脸色开始发白，比刚才更白，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手按着胸口，按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陆沉看着他。“怎么了？”

莫怀古摇摇头。“没事。”声音很弱，不像没事。他喘了几口气，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陆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按着胸口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你受伤了。”

莫怀古笑了。“老了，不中用了。”想把手放下来，但放不下来。手像是长在胸口上了，拿不掉。

陆沉伸手去探他的脉。手指搭在手腕上，脉很弱，很乱，像一根快断的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停了。停了几秒，又跳了一下。然后又停。

莫怀古看着他的表情。“怎么样？”

陆沉没说话。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来。

“五脏六腑都碎了。”

莫怀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难怪这么疼。”

陆沉看着他。“你知道？”

莫怀古点点头。“知道。从被绑上去的那天就知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铁链上的禁制，不只是吸血，还在震。每时每刻都在震。震了三十年，把里面的东西都震碎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我以为血神死了，禁制灭了，它就不震了。但碎了就是碎了，长不回来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莫怀古还在笑，但笑得很勉强。“能活多久？”

莫怀古想了想。“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顿了顿。“也许明天。”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个布袋。打开，里面还有几块饼。他拿出一块，放在莫怀古手里。“吃。”

莫怀古看着那块饼，笑了。“吃不下。”

“吃。”

莫怀古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咽得很吃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他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吃了半块，吃不下了。把饼放在旁边，靠着椅子，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重，像拉风箱。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出门，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莫怀古在屋里喊他。“陆沉。”

他走回去。莫怀古睁开眼，看着他。“别告诉他们。”

陆沉愣了一下。“谁？”

“苏晚晴。陆清。林寒。”他顿了顿。“别告诉他们我快死了。”

陆沉看着他。“为什么？”

莫怀古笑了。“她们好不容易才出来。让她们高兴几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等我不行了，再告诉她们。”

他看着陆沉。“你能帮我瞒着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能。”

莫怀古笑了。“谢谢。”

他闭上眼睛。呼吸还是很慢，很重。但脸上带着笑，像是放心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很吃力。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阳光照在竹叶上，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莫怀古的时候。在血雾泽外面的山路上，莫怀古站在月光下，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老的脸。笑了。“我叫莫怀古。”那时候他以为莫怀古是坏人。是出卖他娘的人，是血神教的帮凶，是林渊的走狗。但他不是。他是替林渊背黑锅的人，是被关了三十年的人，是五脏六腑都碎了还在笑的人。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他没动。

莫怀古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很慢，很轻，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陆沉转过身，走回屋里。拿了一件衣服，盖在莫怀古身上。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莫怀古醒了。睁开眼，看见陆沉还坐在旁边。“你没睡？”

陆沉摇摇头。

莫怀古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治你。”

莫怀古笑了。“治不好的。”顿了顿。“别费心了。”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转过身，看着莫怀古。“我去找林渊。”

莫怀古愣了一下。“找他干什么？”

“他有办法。”

莫怀古摇摇头。“他没办法。有办法早就用了。”

陆沉没理他。他走出门，走进那片阳光里。莫怀古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他走下山，走过那片竹林，走过那条小溪，走到岔路口。往右转，往主峰的方向走。走到主峰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林远。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他看见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走过去。“林渊呢？”

林远摇摇头。“走了。”顿了顿。“他说，他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件事。”

陆沉看着他。“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摇摇头。“不知道。”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山上，金黄金黄的。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林远在后面喊他。“你找他有事？”

陆沉没回答。他走得更快了。

走回丹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照在那排石头房子上，金黄金黄的。他走进去。莫怀古还坐在椅子上，醒着，看见他，笑了。“找到了？”

陆沉摇摇头。

莫怀古笑了。“我说过，他没办法。”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莫怀古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探他的脉。脉还是很弱，很乱，和昨天一样。没有更差，也没有更好。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莫怀古想了想。“也许一个月。”笑了。“也许一年。”

他看着陆沉。“够了。”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夕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莫怀古在身后说。“你走吧。”

陆沉没动。

“去找她们。她们在玄天宗等你。”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你呢？”

莫怀古笑了。“我在这里等你们。”顿了顿。“等你们回来。”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

他走出门，走进那片夕阳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我很快回来。”

身后传来莫怀古的声音。“好。我等你。”

陆沉继续走，走进那片夕阳里。身后，那排石头房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莫怀古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笑了。

“像他娘。”他说，声音很轻。“也像他爹。”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三百年前。玄天宗的山门，白玉砌的，很高，很大。阳光照在上面，金黄金黄的。他站在山门下面，等着一个人。那个人从山上走下来，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她看见他，笑了。

“等谁呢？”

他笑了。“等你。”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里。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走吧。”

他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山门越来越远。前面，路很长，很长。但他们走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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