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破门

陆沉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雾气忽然散了。不是慢慢散的那种，是突然没了。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把雾从天上撕开了。阳光照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照在那些虫子上。那些虫子密密麻麻地趴在地上、石头上、洞壁上，一动不动。血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暗了很多，像一盏盏快要灭的灯。

他站在雾气边缘，看着前面。前面是一座山。很大，很高，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的石头。山顶是平的，像被人一剑削平的。山顶上有一座建筑——不是玄天宗那种大殿，是很古老的建筑，用黑色的石头砌的，没有瓦，没有梁，只有石墙和石门。

石门很大，很高，上面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符文，密密麻麻，从门顶一直刻到门底。符文在阳光下不闪了，只是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门缝里透出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和那些虫子的眼睛一样。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门。胸口的劫种在跳，很慢，很沉，和门缝里透出的光一个节奏。他走过去，那些虫子在他脚边爬动，让开一条路。走到门前，他伸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门没开。他用力推，纹丝不动。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门。然后攥紧拳头，暗金色的光芒从拳头上炸开，砸在门上。轰——门震了一下，没开。他再砸一拳，轰——门裂了一条缝。第三拳，门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殿堂。很大，很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最深处有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殿堂里很空，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地面、石头墙壁、石头柱子。柱子很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上面也刻满了符文。

但让陆沉愣住的不是这些。是地上的人。很多，躺在地上，横七竖八，一动不动。穿着玄天宗的衣服，有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长老袍服的。都死了，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喉咙上都有一个洞。和落霞镇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但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殿堂最深处，有一个人站着。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腰际。他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石头上也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石头前面，有一个人躺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很白，白得像纸。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晚晴。不是枯骨崖那个苏晚晴，是年轻的苏晚晴，和他从留影玉里看到的一样年轻。她躺在那块石头前面，手腕上有一个印记，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那个印记在发光，和陆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然后看着那个站着的人。“林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从破碎的门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老，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和陆沉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笑了。“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你杀了他们？”

林渊摇摇头。“不是我。是血神。”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它醒了，需要吃人。我拦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陆沉没回答。“苏晚晴在枯骨崖。这个是谁？”

林渊看着石头前面那个女人。“是她妹妹。苏晚星。”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苏晚星？他不是男的？”

林渊笑了。“苏晚星是她妹妹。苏晚棠也是她妹妹。她有三个妹妹。”顿了顿。“一个死了，一个变成了血神的眼睛，一个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女人。“她替苏晚晴死的。三百年前，血神教的人来抓苏晚晴，她冒充她姐姐，被抓了。关了三百年的不是苏晚晴，是她。”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苏晚星。被关了三百年的苏晚星。让苏晚棠等了三百年的苏晚星。被虫子吃了、变成了血神眼睛的苏晚星。原来她不是变成了血神的眼睛，她一直在替姐姐受苦。

“她还有救吗？”陆沉问。

林渊摇摇头。“救不了了。她的魂魄已经被血神吃了，只剩一个壳子。”顿了顿。“但她还活着。等血神出来，她就会死。”

他看着陆沉。“你知道血神怎么出来吗？”

陆沉没说话。

林渊指着他的胸口。“你身体里那颗心。等它完全觉醒，血神就出来了。到时候，你会变成血神的心脏，她会变成血神的眼睛，你娘会变成血神的身体。”

他笑了。“我们都会变成血神的一部分。”

陆沉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林渊点点头。“三百年前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阻止不了。魔尊都阻止不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能做的，只是等。等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那个人是你。”

陆沉没说话。林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这是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玉佩。第八枚。他把它收进怀里。十二枚碎片，七枚玉佩，全在他怀里了。加上身体里的劫种，加上血神的心。他就是血神，血神就是他。

林渊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陆沉点点头。

林渊笑了。“那就去吧。”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的符文在闪，血红色的，越来越亮。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它在等你。”

陆沉走过去，站在石头前面。石头很光滑，能照见人影。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瘦，很白，眼睛是暗金色的。但暗金色在慢慢变红，变得越来越红，像血。胸口的劫种在跳，石头发出的光也在跳，同一个节奏。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和血红色的光撞在一起。石头开始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血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地面开始震动，整座山都在震动。那些虫子开始叫，很尖，很响，像无数个人在惨叫。

林渊站在后面，看着他。“陆沉。”

陆沉没回头。

“你像你娘。”笑了。“也像你爹。”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裂缝，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光。然后他用力一推，石头碎了。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石头后面是一个洞，很大，很深，黑漆漆的。洞里面有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洞里面有东西，很大，很黑，长着无数只手、无数只眼睛。

它看着陆沉。陆沉看着它。

它笑了。“你来了。”

陆沉没说话。

它伸出手，无数只手同时伸出来，伸向他。“给我。”

陆沉没动。

“把你的心给我。”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他伸手进去，摸到那颗心。不是他的，是血神的。它在跳，在撞，想要出来。

他握紧它。然后用力一扯。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溅在地上，溅在那块碎裂的石头上。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颗心。血红色的，还在跳，还在撞，想要挣脱他的手。他看着那颗心，然后看着那个东西。

“你不是要这个吗？”

他把心举起来。

那个东西的眼睛同时瞪大了。“你——”

陆沉用力一握。心碎了。

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血红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灭了。那个东西开始惨叫，无数只手同时断裂，无数只眼睛同时爆开。它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一样融化，流了一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一滩血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慢慢流淌。

陆沉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洞，血还在流。他看着那滩液体，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碎裂的石头。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那些碎片上，倒在那滩液体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暗金色慢慢变淡，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灰色。

林渊站在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你像你娘。”他说，声音很轻。“也像你爹。”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殿堂，看着那块碎裂的石头，看着那滩血红色的液体。然后他走出那道破碎的门，走进那片月光里。

身后，殿堂里，那些虫子的眼睛一只一只闭上。血红色的光一点一点灭掉。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那个躺在碎片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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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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