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赵四

陆沉继续往山上走。

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月光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泛着惨白的光。那些血红色的眼睛还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像悬在空中的灯笼。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药园。是玄天宗的药园，种着各种灵草灵药，用篱笆围着。篱笆倒了，药园里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草药都被踩烂了，混在泥里，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药园门口，躺着一个人。

陆沉走过去。是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穿着粗布衣裳，胸口没有剑纹——不是修士，是杂役。他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着，像是想爬到哪里去。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一把锄头。很旧的锄头，木头柄都磨得发亮了，锄头上沾着泥，也沾着血。

陆沉蹲下来，轻轻把他翻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喉咙上有一个洞，和那些人一样。但他的手，还握着那把锄头。握得很紧，紧得像长在手上一样。

陆沉看着那张脸。他认识这个人。不记得名字，但见过。在玄天宗山脚下，在那些外门弟子和杂役中间。他总是站在最后面，扛着锄头，低着头，不说话。别人叫他“老赵头”，或者“赵四”。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就像没人记得那些杂役的名字一样。

赵四。

陆沉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睛闭上了，嘴巴还张着。他合了好几次，合不上。嘴巴张得太大了，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他站起来，看着药园。篱笆倒了，草药烂了，地上一片狼藉。但药园后面，那间小屋子还在。很小，用石头砌的，屋顶铺着茅草。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很乱。椅子倒了，桌子翻了，地上有摔碎的碗。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和落霞镇那些一模一样。床上的被褥被拖到地上，枕头被撕开了，里面的芦花飞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血，很多，洒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那些血。已经干了，发黑了。血迹从屋里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赵四趴着的地方。他是从屋里爬出来的。爬了很远，爬了很久。爬到药园门口，爬不动了，死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

陆沉站起来，走出屋子。站在赵四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合不上嘴的脸上，照在他那把锄头上。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的味道，也带着药草苦涩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赵四的时候。那是在玄天宗山脚下，他跟着林寒从后山那条小路上来。路过药园的时候，赵四正在锄地。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口黄牙。

“你们找谁？”

林寒说：“不找谁。路过。”

赵四点点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抬起头，看着陆沉。“你是新来的？”

陆沉没说话。

赵四笑了笑。“看你眼睛，跟我们不一样。”

林寒赶紧拉着他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赵四还站在那里，扛着锄头，看着他们。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赵四。

现在赵四死了。死在这里，死在药园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锄头。他不知道那些虫子来的时候，赵四有没有跑。也许跑了，没跑掉。也许没跑，拿着锄头想赶它们。锄头能赶走什么呢？锄头是锄地的，不是杀虫子的。但他只有锄头。他在这里锄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药。那些灵草灵药，不是给他吃的。是给那些修士吃的。他种了一辈子，自己一口都没吃过。但他还是种。每天都种，从早到晚，锄头不离手。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锄头。木头柄上刻着字，很小，歪歪扭扭的。他蹲下来看——赵四。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刻了很久，磨了很多遍。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剑——苏晚星小时候刻的那把。放在赵四胸口。

“你帮我拿着。”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拿。”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赵四。他还趴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锄头，胸口放着那把木剑。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终于闭上嘴的脸上。

他闭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也许是他转身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反正闭上了。

陆沉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

山上的路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多。那些血红色的眼睛还在头顶，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声音了——很沉，很闷，像是呼吸声。很大，很慢，整座山都在跟着它呼吸。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大殿。是玄天宗的丹殿，炼丹的地方。很大，很气派，用青石砌的，屋顶铺着琉璃瓦。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躺着几个人——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胸口绣着银色的剑纹。都死了，都被吸干了。

他走过那些尸体，走进大殿。殿里很乱，丹炉倒了，药材撒了一地，墙上也有抓痕。地上还有血，很多，从大殿里面一直延伸到门口。他顺着血迹走，走到大殿后面。

后面有一道小门，开着。门后是一条通道，很窄，很暗。他走进去。通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墙上也刻着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一个房间。很小，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着。

他走过去，看那本书。是丹方，记录炼丹的方法。翻开的那一页，写着“续命丹”——用三百六十五种灵草炼制，服下后可续命一年。旁边有一行小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

“给赵四。他咳了半年了。”

陆沉看着那行字。赵四。不是修士，是杂役。他咳了半年了。有人想给他炼丹。续命丹，续命一年。一年。他在这里锄了一辈子地，种了一辈子药。有人记得他。有人想给他续命。但没来得及。

他合上书，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出房间。走过那条通道，走过那座大殿，走过那些尸体。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人——苏晚星。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他脖子上的印记上。那个印记在发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他看着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赵四，是你杀的？”

苏晚星愣了一下。“谁？”

“药园那个老人。”

苏晚星想了想。“那个拿锄头的？”

陆沉没说话。

苏晚星笑了。“不是我杀的。是虫子杀的。我只是看着。”

他歪着头，看着陆沉。“你在生气？”

陆沉没说话。

苏晚星往前走了一步。“你生气也没用。他死了。所有人都要死。你也要死。”

他张开双臂，月光照在他身上。“血神要出来了。等他出来，所有人都会变成这样——被吸干，变成壳子。你也会。你娘也会。林寒也会。所有人都会。”

他看着陆沉。“你阻止不了。”

陆沉看着他。“你姐姐让我带样东西给你。”

苏晚星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剑。苏晚棠给他的那把，剑柄上刻着“苏晚”两个字。他把木剑扔过去。

苏晚星接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把木剑，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

“你小时候刻的。”陆沉说，“你哥哥留了三百年。”

苏晚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很老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哥哥……”他喃喃着。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他在哪儿？”

陆沉说：“山下。等你。”

苏晚星的眼泪流下来。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木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木剑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哥哥……”他喃喃着，“对不起……”

他睁开眼，看着陆沉。“你走吧。”

陆沉看着他。

苏晚星说：“我帮你拖住它。”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告诉哥哥——我还记得。”

他继续走，走进那片红光里。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把木剑上。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顶那片红光里。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到药园门口，赵四还趴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锄头，胸口还放着那把木剑。陆沉走过去，把那把木剑拿起来，收进怀里。

“我回来拿了。”他说。

他继续往山下走。身后，山顶上，那片红光越来越亮。整座山都在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叫——很沉，很闷，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他没回头。走进那片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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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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