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尸体

林寒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他不时回头看陆沉，看他怀里的陆清，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他想问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陆沉的表情告诉他——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寒忽然停下来。

“前面就是丹峰。”他指着前方那座山，“山脚下有几间屋子，是外门弟子住的。平时没人去，可以先把她安顿在那里。”

陆沉点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绕过一片竹林，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山。不高，很矮，被一片竹林围着。山脚下有几间石头房子，很旧，屋顶长满了草。门关着，窗也关着，安安静静的。

林寒走过去，推开第一间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点着。火光照亮了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床上的被褥也发霉了，但还能用。

“这里没人住。”林寒说，“先把她放这儿吧。”

陆沉走进去，把陆清放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还是很微弱。他帮她把头发拢到一边，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娘——清河。她也被关了那么多年，也是那么瘦，也是那么苍白。他低下头，攥紧拳头。

陆沉转过身。“有水吗？”

林寒愣了一下。“什么？”

“水。干净的。”

林寒点点头。“外面有口井。我去打。”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盆水回来。盆是破的，水漏了一半，但剩下的还够用。

陆沉接过盆，放在床边。他撕下一块衣角，蘸了水，轻轻擦着陆清的脸。她很脏，脸上都是灰，头发也结成一团一团。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林寒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在枯骨崖的时候，陆沉也是这样照顾阿青的。那时候他不认识阿青，也不认识陆清。他只是路过，看见了，就做了。这个人，嘴上说没有心，做的事却比谁都有心。

陆沉擦完脸，又擦手。擦到手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印记还在——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比之前更暗了，暗得快看不见了，但还在。

他继续擦。擦完手，把布扔回盆里。站起来，看着林寒。

“苏晚棠呢？”

林寒说：“走了。他说他去找他弟弟。”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找苏晚星？”

林寒点点头。“他说，苏晚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要带他回家。”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血神已经出来了。”

林寒的脸色变了。“什么？”

“苏晚星把它放出来的。它现在在山里。很快会出来。”

林寒的腿开始发软。“那……那怎么办？”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月亮还挂在头顶，照在那些竹子上，照在那些石头房子上，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但他知道，安静不了多久了。

“这里安全吗？”他问。

林寒想了想。“丹峰是玄天宗最偏僻的地方。平时没人来。血神教的人应该不会找到这里。”

陆沉点点头。“你留在这里。看着她。”

林寒愣了一下。“你呢？”

“我去引开它们。”

林寒的脸色变了。“你一个人？血神——”

“她醒了，告诉她——”陆沉顿了顿，“我去找她。”

他转身，往外走。

林寒追上去。“你等等——你一个人去送死——”

陆沉的脚步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林寒。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等了我三百年。”

林寒愣住了。

陆沉转过身，走进那片月光里。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里。他低下头，攥紧拳头。他想追上去，但他不能。床上还躺着一个人。他答应过要看着她。

他走回屋里，坐在床边。看着陆清那张苍白的脸。她还在睡，呼吸很慢，很轻。

“你儿子走了。”他说，声音很轻，“他说去找你。”

陆清没动。

林寒低下头。“他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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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走出竹林，走上那条山路。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上山的路。他往右走——往山上去。血神在那个方向，苏晚星在那个方向，陆清也在那个方向。她说过，她在血雾泽。被林渊关在那里。三百年。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们睁大的眼睛上。

他走过去。是玄天宗的外门弟子，穿着灰色的衣服，胸口绣着剑纹。还有几个杂役，穿着粗布衣裳，手上都是茧子。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没有伤口，但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和落霞镇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看着其中一个人。那人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喉咙里有一个洞——手指粗细，边缘发黑。和那些被虫子咬过的人一样。但这里没有虫子。只有尸体。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看见尸体。更多。十几具，堆在路两边。有外门弟子，有杂役，还有两个穿着内门弟子衣服的。都死了，都被吸干了。

他走过那些尸体。走到丹峰山脚下。

丹峰不高，很矮，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也有尸体——几十具，横七竖八，堆在一起。他走过去，看着那些脸。有些很年轻，十几岁的样子；有些很老，头发都白了。他们都穿着玄天宗的衣服，胸口都绣着剑纹。有些剑纹是银色的——内门弟子；有些是铜色的——外门弟子；有些没有剑纹——杂役。

他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他们。他们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没人来的地方。没人知道，没人收尸。他蹲下来，伸手合上一个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睛闭上了，嘴巴还张着。他又合上另一个人的。又一个。又一个。

他合了很久。合到手指都僵了。但尸体太多了，他合不完。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照在他们睁大的眼睛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落霞镇。想起那些空荡荡的房子，想起那些墙上的抓痕，想起那些坑里的尸体。想起青山镇，想起槐花镇，想起枫林渡。想起那些空了的镇子，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被吸干的尸体。

血神教不是在屠镇。他们是在喂虫子。那些虫子吃了人，长大了，又来这里吃修士。吃了修士，长得更大。长得像山一样大。长得像血神一样大。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山。山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黑，遮住了月亮。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抬脚，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苏晚棠。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他看着陆沉。“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

苏晚棠说：“我找到他了。”

陆沉没说话。

苏晚棠低下头。“他不认识我了。”

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把木剑，很旧，边缘磨损。和陆沉怀里那把一模一样。剑柄上刻着两个字：苏晚。

“这是他小时候刻的。”苏晚棠说，“我留了三百年。他忘了。”

他的声音在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姐姐，不记得自己是谁。他只记得血神。”

陆沉看着他。“他在哪儿？”

苏晚棠指了指山上。“在上面。和血神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你能救他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苏晚棠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

他擦掉眼泪，把那把木剑递给陆沉。“那你帮我带给他。让他看看。也许……也许能想起来。”

陆沉接过木剑。两把，一模一样。他把它们收进怀里。

苏晚棠看着他。“谢谢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我姐姐——苏晚晴——她真的还活着吗？”

陆沉说：“活着。”

苏晚棠点点头。“那就好。”他继续走，走进那片黑暗里。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上走。山上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看着他。

他走上去。走进那片红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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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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