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急行

陆沉从枯骨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山路上，惨白惨白的。

林寒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从枯骨崖出来之后，他就没停过。

已经走了五天了。

“歇……歇一会儿吧。”

陆沉没停。

他走得更快了。

林寒咬咬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里。

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下有一条河，河水很清，在晨光里泛着白沫。

陆沉蹲下来，捧起水洗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干粮，慢慢吃。

林寒也蹲下来洗脸。

洗完脸，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陆沉。

“你……你不累吗？”

陆沉没说话。

他吃着干粮，看着河对岸。

河对岸是一片树林。

树林后面，是连绵的山。

山后面，是玄天宗。

“还有多远？”林寒问。

陆沉咽下干粮，喝了口水。

“五天。”

林寒的脸色白了。

“还要五天？”

陆沉没回答。

他把干粮收进怀里，站起来。

“走吧。”

他蹚过河，走进那片树林。

林寒跟在后面。

树林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斑斑驳驳的。

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路。

很宽，很直，铺着石板。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很久没人走过了。

林寒看着那条路，脸色有些复杂。

“这是玄天宗的官道。”他说，“以前每天都有弟子从这里走。现在……”

他没说完。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青苔，只有落叶，只有风。

陆沉踏上那条路，往山上走。

林寒跟在后面。

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没遇到一个人。

连一只鸟都没遇到。

山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只有脚步声，只有呼吸声。

第四天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座山崖下面。

山崖很高，很陡，光秃秃的，全是石头。

崖壁上刻着三个大字——玄天宗。

字很大，很深，一笔一划，像是用剑刻出来的。

林寒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

“到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陆沉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绕过山崖，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很宽，很长，一直延伸到山顶。

石阶两边的石柱上，刻着各种符文。

金色的，银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林寒的脸色开始发白。

“不对劲……”

陆沉没说话。

他踏上石阶，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牌坊。

很大，很高，用白玉砌的。

牌坊上刻着两个字——玄天。

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

穿着玄天宗弟子的衣服，手里拿着剑。

他们看见陆沉和林寒，拔剑出鞘。

“站住！什么人？”

林寒掏出怀里的令牌。

“玄天宗内门弟子林寒。二十年前执行任务失踪。这是我的令牌。”

那两个弟子接过令牌，看了看。

又看了看林寒。

年纪大些的那个，脸色变了。

“你是林寒？执法堂莫长老的弟子？”

林寒点点头。

那弟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怎么回来的？落霞镇——”

林寒的心沉了一下。

“落霞镇怎么了？”

那弟子张了张嘴，没说话。

另一个年轻弟子抢着说：“三天前，落霞镇被屠了。全镇一百三十七口人，全死了。还有十几个在那里歇脚的外门弟子，也被抓走了。”

林寒的脸白了。

“被抓走？”

年轻弟子点点头。

“血神教的人干的。他们半夜来的，来了很多人。等我们发现的时候，镇子里已经没人了。只剩下一地尸体。”

林寒想起那些干瘪的尸体。

想起那些脖子上的洞。

“那些尸体……是不是很干？像是被吸干了血？”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

“你……你看见了？”

林寒没回答。

他看着陆沉。

陆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看着山门后面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莫怀古在哪儿？”

那弟子愣了一下。

“莫长老？他……他不在。”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不在？”

弟子点点头。

“三天前就走了。说是去找什么人。走得很急，什么都没交代。”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林寒追上去。

“你去哪儿？”

陆沉说：“落霞镇。”

林寒愣住了。

“还去？那里已经——”

陆沉没停。

“看看有没有活口。”

林寒咬咬牙，跟上去。

两个弟子站在牌坊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面面相觑。

“那个眼睛是暗金色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身上的气息……好可怕。”

陆沉和林寒跑下山，跑过那条官道，跑过那片树林。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山路上。

他们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落霞镇。

晨光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房子上。

照在那些翻倒的桌椅板凳上。

照在那些墙上的抓痕上。

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多了别的东西。

死人。

很多。

躺在街上，躺在门口，躺在灶台边。

全都干瘪着，像是被吸干了血。

林寒的腿开始发软。

“这……这是……”

陆沉没说话。

他走进镇子，走到镇子后面那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个大坑。

很大，很深。

坑里堆满了尸体。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全都干瘪着，眼睛睁着，嘴巴张着。

和上次一样。

但上次是镇民。

这次——有穿玄天宗衣服的。

外门弟子，杂役。

十几个。

陆沉跳进坑里。

在尸体堆里翻找。

一具一具地看。

一具一具地翻。

找了很久。

然后他停下来。

蹲在那里，看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很小。

是个小孩。

七八岁的样子。

蜷缩着，缩在坑底。

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已经破了。

脖子上有一个洞。

但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头。

刻成的小剑。

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把剑。

陆沉看着那把木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掰开那小孩的手指。

小孩的手指很硬，攥得很紧。

他掰了很久，才掰开。

他把木剑拿出来。

木剑背面，刻着两个字——玄天。

他站起来。

把木剑收进怀里。

爬出坑。

林寒看着他。

“你……你拿那个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些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

林寒追上去。

“你回玄天宗？”

陆沉没回答。

“你去找莫怀古？”

陆沉还是没回答。

“你知道他在哪儿？”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枯骨崖。”

林寒愣住了。

“枯骨崖？他去那里干什么？”

陆沉没回答。

他走得更快了。

快得像一阵风。

林寒追上去。

“你等等我——”

两人跑过那片树林，跑过那条河，跑过那座山崖。

跑到玄天宗山脚下的时候，天又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

陆沉没停。

他跑上石阶，跑过牌坊，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殿阁。

跑到执法堂门口。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走进去。

执法堂里很空。

桌子倒了，椅子翻了，地上有散落的文书。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

和落霞镇那些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看那些抓痕。

抓痕里有血。

干了很久的，黑色的。

他站起来。

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

那是莫怀古的房间。

门开着。

里面很乱。

桌子翻了，书架倒了，地上全是书。

床上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枕头上有血。

很少，几滴，已经干了。

他拿起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陆沉。

他拆开信。

信纸很薄，发黄发脆。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陆沉：

我去找她了。三百年了，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能让她再等了。

碎片在丹峰藏丹阁，三楼，玉匣里。

你娘——陆清——在丹峰顶上。去找她。

林渊也在。小心他。

莫怀古”

陆沉把信收进怀里。

转过身，走出执法堂。

林寒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去枯骨崖了？”

陆沉点点头。

“那你——”

“去丹峰。”

陆沉走下主峰，往丹峰的方向走。

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

他走得很快。

林寒跟在后面，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丹峰山脚下的时候，陆沉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丹峰顶上。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白色的，很淡，像一层薄雾。

陆清在上面。

他加快脚步，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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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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