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苏晚晴

陆沉站在石室中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很老。

老得不像话。

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贴在骨头上，一层一层，全是褶子。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着，垂到地上，铺了一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但那亮光周围是无数的皱纹，密密的，深深的，像是三百年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坐在那里，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枯枝。

但她还活着。

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陆沉看着她。

她也看着陆沉。

两人对视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扯动脸上的皱纹，像石子投入死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喜悦，有悲伤，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她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骨，青筋暴起。她抬起手，指着他的心口。

“劫种。”她说，“魔尊的劫种。”

陆沉点点头。

她又笑了。

“三百年了。”她说，“它还在你身体里。你还活着。”

陆沉说：“你认识我？”

她摇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知道你。魔尊种劫种的那天，我就在旁边。十二个人，你是最后一个。最小的一个。还是个婴儿。”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虚空，像是在回忆。

“你爹娘把你扔在山里。魔尊路过，看见你。他觉得有趣。他把劫种种进你身体里，代替了你的心。他说，这个孩子能活多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陆沉。

“你活了三百多年。”

陆沉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你来找碎片？”

陆沉又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吗？”

陆沉从怀里掏出那些碎片。

七枚。

两枚完整的，一枚废了的，还有五枚刚从玉盒里拿出来的。

她看着那些碎片，眼睛亮了一下。

“七枚。”她说，“还差五枚。”

陆沉把碎片收起来。

她看着他。

“你知道剩下的在哪里吗？”

陆沉摇头。

她笑了。

“我知道。”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你知道？”

她点点头。

“三百年，我在这里听着他们说话。血神教的人，血眼十二卫的人，还有那些被抓来的修士。他们说很多事情。他们说魔尊的碎片散落在各地，一共有十二枚。他们找到了五枚，藏在枯骨崖下面。还有七枚，不知道在哪里。”

她顿了顿。

“但他们说，其中一枚，在玄天宗。”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玄天宗？”

她点点头。

“玄天宗的宗主，三百年前得到了一枚碎片。他藏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血神教的人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不敢去抢。玄天宗太强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六枚呢？”

她摇头。

“不知道。他们没说。”

陆沉看着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因为你来了。”她说，“我等了三百年，就是等你来。”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陆沉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们留着我，是因为我能养虫子。我养了三百年虫子，养得比任何人都好。他们舍不得杀我。但他们也没放过我。他们每天折磨我，每天取我的血，每天让我看着那些被抓来的人一个一个死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百年。我看了三百年。看了无数人死在我面前。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玄天宗的同门，有别派的修士，有散修，有凡人。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她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很亮的光。

“你知道支撑我活下来的，是什么吗？”

陆沉摇头。

她笑了。

“是恨。”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我恨血神教。恨那些戴面具的人。恨把我关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恨我自己当年没有死。恨我自己选了活着。恨我自己活了三百年，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什么都没做。”

她松开他的手腕。

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皮包着骨，青筋暴起。

“我杀不了他们。”她说，声音很轻，“我被锁在这里，动不了。我只能养虫子。养那些该死的虫子。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多，一天天变成杀人的工具。”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你能帮我吗？”

陆沉看着她。

“帮你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我。”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杀了我。让我死。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让我去见那些死去的人，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

她伸出手，又抓住他的手腕。

抓得很紧。

紧得那只枯瘦的手都在发抖。

“三百年了。”她说，“我活够了。真的活够了。你让我死吧。”

陆沉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哀求，有绝望，有解脱的渴望，还有一丝恐惧——不是对死的恐惧，是对生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是想死。”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说：“你是想让我帮你报仇。”

她的眼睛瞪大了。

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她。

看着那些眼泪从她皱纹密布的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她哭了很久。

哭得浑身发抖。

哭得声音都哑了。

然后她停下来。

擦干眼泪。

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能帮我报仇吗？”

陆沉说：“血神教？”

她点点头。

“还有血眼十二卫。还有那个圣女。还有那些戴面具的人。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玄天宗的宗主。”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玄天宗的宗主？”

她点点头。

“三百年前，就是他出卖了我们。”

她的声音变得很冷。

冷得像冰。

“我们七个内门弟子，奉命追查血神教。查到一半，发现宗门内有人与血神教勾结。我们想查清楚是谁，结果被出卖了。六个人当场被杀，我被抓到这里。”

她看着陆沉。

“那个出卖我们的人，就是当时的玄天宗宗主。他叫林渊。”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她点点头。

“我确定。因为那个人来见过我。他戴着面具，但我认得他的声音。他以为我认不出来，但我认出来了。他就是林渊。三百年前的玄天宗宗主。”

她顿了顿。

“他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化神期了。是修仙界最顶尖的人之一。”

陆沉看着她。

“你想让我杀他？”

她摇摇头。

“不。”她说，“我想让你帮我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她笑了。

笑得很冷。

“告诉他，三百年前他杀的那六个人，有一个是他的私生子。”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私生子？”

她点点头。

“他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外门女修私通，生了一个儿子。他把那孩子藏在玄天宗，从小培养，想让他将来继承宗主之位。那个孩子，就是我们七个人里的一个。最小的那个。叫林寒。”

陆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寒。

那个在第二层囚牢里关着的年轻人。

那个让他带话给师父的人。

他说：告诉我师父，林寒没有辱没师门。

他的师父——

是林渊？

他看着苏晚晴。

“林寒还活着。”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林寒。”陆沉说，“他在上面第二层囚牢里。关了二十年。”

苏晚晴的眼睛瞪大了。

瞪得很大。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震惊，有不信，有狂喜，还有一丝恐惧。

“他……他还活着？”

陆沉点点头。

苏晚晴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看着陆沉。

那双眼睛里，泪水又流下来。

“带他来见我。”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让我看看他。”

陆沉看着她。

“你还能撑多久？”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陆沉说：“你气息很弱。随时会死。”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能撑到见他一面。”

陆沉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你叫什么？”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很轻，很飘。

“苏晚晴。”

陆沉点点头。

他走出门。

走进那条黑暗的通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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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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