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囚牢

血红色的光芒照在陆沉身上。

他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很硬，是石头，打磨得很平整。石头缝里渗着血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冒着泡，踩上去滋滋响。

那座黑色宫殿悬浮在前方，离地几十丈高。铁链从宫殿四周垂下来，密密麻麻，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手指，在血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陆沉走到宫殿正下方。

抬头看。

宫殿底部是平的，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那些铁链就是从那里垂下来的，一直垂到地面，钉在地上，钉在岩壁上，钉在血湖边缘。

他顺着铁链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见一道门。

不是宫殿的门。

是岩壁上的门。

石门，很大，很厚，上面刻着血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跳动，在蠕动，像是活的。

陆沉伸手，按在门上。

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暗下去。

门没开。

他用力推。

门纹丝不动。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门。

门上除了符文，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凹槽。

巴掌大小，形状很熟悉——和玉简一样。

陆沉从怀里掏出一枚碎片。

他把碎片放进凹槽。

严丝合缝。

符文亮起来。亮得刺眼，亮得整个岩壁都变成血红色。然后，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后是一条通道。

很宽，很高，两壁点着火把。火把的光是血红色的，和外面的光芒一样，照得通道一片血红。

陆沉走进去。

通道两侧是一扇扇门。

铁门。

很小，很窄，门上有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门上都刻着符文，血红色的符文，在火把的光芒下一闪一闪的。

囚牢。

这是囚牢区。

陆沉走到第一扇门前。

他透过小窗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只有几尺见方。石室角落里缩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看了几眼，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

里面也有一个人。是个男人，披头散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很破，很脏，像是穿了很久很久。

第三扇门。

是个女人。她躺在角落里，侧着身，蜷着腿，像是睡着了。她的衣服比前两个干净一些，但也很破，露出的胳膊上全是伤。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

每一扇门后都关着人。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动，有的不动。有的看着门，有的看着墙，有的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角落。

陆沉数了数。

一共十三扇门。

十三个人。

他走到第七扇门前。

往里看。

里面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他的衣服还算整齐，头发也梳得很干净，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陆沉看了他一会儿。

那年轻人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门上的小窗。

看着小窗外面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前。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陆沉没说话。

那年轻人盯着他。

“你不是血神教的人。”

陆沉说：“不是。”

那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来救我们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年轻人的眼睛又暗下去。

“那你来干什么？”

陆沉说：“找人。”

“找谁？”

“苏晚晴。”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

“苏晚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个玄天宗的女修？”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你认识她？”

那年轻人摇头。

“不认识。但听说过。她被关在这里三百年了，这里的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石室深处。

“不过她不在这层。”

陆沉说：“在哪层？”

那年轻人指了指下面。

“下面还有两层。最下面那层，关的都是最重要的人。苏晚晴就在那里。”

陆沉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那年轻人忽然叫住他。

“等等。”

陆沉回头。

那年轻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你能帮我带个话吗？”

陆沉说：“什么话？”

那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我师父，林寒没有辱没师门。”

陆沉看着他。

林寒。

这个名字——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简。

玉简上刻着：玄天宗内门，林小溪。

他看着林寒。

“林小溪是你什么人？”

林寒愣了一下。

“那是我妹妹。”他说，“你见过她？”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了。”

林寒的脸色变了。

很轻微的变。

但陆沉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怎么死的？”

陆沉说：“不知道。只找到了她的尸骨。”

林寒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但他没出声。

陆沉看着他。

“你在这里多久了？”

林寒抬起头。

“二十年。”

陆沉没说话。

二十年。

关在这里二十年。

不知道他妹妹也在追查血神教。

不知道他妹妹也来了枯骨崖。

不知道他妹妹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地下宫殿的上一层，被做成雕像，围着那个假的祭坛，看着那个空的玉盒。

林寒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她从小就倔。”他说，声音很轻，“我说让她别来，她不听。我说让她等我，她不听。我说让她好好活着，她还是不听。”

他顿了顿。

“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告诉师父，林小溪没有辱没师门。”

林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记得。”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她记得我说过的话。”

陆沉看着他。

看着他流着泪的脸。

看着他抖动的肩膀。

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林寒的声音。

“谢谢你。”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通道尽头。

那里有一道向下的楼梯。

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楼梯两侧点着火把，血红色的光，照得每一级台阶都像浸了血。

陆沉往下走。

走了很久。

下面又是一条通道。

和上面一样，两排铁门，门上刻着符文。但这里的门更大，更厚，符文也更密，更亮。

陆沉走到第一扇门前。

往里看。

里面关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缩在角落里，离得很远。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女人抬着头，看着门上的小窗。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刺眼。

陆沉看着她。

她看着陆沉。

两人对视着。

那女人忽然开口。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像是二十出头的姑娘。

陆沉没说话。

她盯着他。

“你不是血神教的人。”

陆沉说：“不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来救我们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她的眼睛暗下去。

但很快又亮起来。

“那你来找什么？”

陆沉说：“苏晚晴。”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我就知道。”

陆沉看着她。

“你知道什么？”

那女人说：“每隔几年，就有人来找她。玄天宗的，别的门派的，散修的。都想来救她。都死了。”

她顿了顿。

“你也会死。”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青青。”

陆沉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沈青青忽然叫住他。

“喂。”

陆沉回头。

沈青青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希望，有绝望，有恐惧，还有别的东西。

“你如果见到她……”她说，“告诉她，外面还有人记得她。”

陆沉看着她。

“就这些？”

沈青青点头。

“就这些。”

陆沉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通道尽头。

又一道楼梯。

向下。

他往下走。

走了很久很久。

下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

两边没有铁门。

只有一扇门。

在最深处。

很大，很厚，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血红色的，是黑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一闪一闪地发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陆沉走到门前。

他伸手，按在门上。

门很冷。

冷得像冰。

符文亮起来。

一个接一个。

等所有符文都亮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石室。

比上面那些囚牢大得多。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很老，很瘦，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地上。她的衣服已经烂成碎片，勉强遮住身体。她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

但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闭着。

胸口微微起伏。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

劫种在他胸口悸动。

不是那种要破体而出的悸动。

是另一种。

很轻，很柔。

像在说——

找到她了。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沙哑，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陆沉看着她。

“你知道我？”

她点点头。

“我等了三百年。”她说，“终于等到你了。”

---

【第四十四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