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潜入

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远。

陆沉走在黑暗的通道里，脚步很稳。头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来，砸在他肩上，背上，头上。他没躲，也没停。那些石头砸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碎裂，滚到一边。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安：“你就这么走了？”

陆沉没说话。

“那个头颅——魔尊的头颅——就这么毁了？”

陆沉还是没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道门。

不是进来时的那道门。

是另一道门。

石门，很大，很厚，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和外面的不一样，不是血红色的，是暗金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陆沉停下来。

他看着那道门。

劫种在胸口轻轻悸动。

不是那种要破体而出的悸动，是另一种——很轻，很柔，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伸手，按在门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涌进那些符文里。符文亮起来，一个接一个，从门中央向四周蔓延。等所有符文都亮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开了。

门后是另一条通道。

更宽，更高，更亮。

亮不是因为符文，是因为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通道深处透出来，像晨曦照进山洞。

陆沉走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比刚才那条更陡。他走了没多久，前面又出现一道门。

一样的石门，一样的符文，一样的暗金色。

他又伸手。

门又开了。

门后是一个大厅。

比刚才那个小，但更精致。厅壁上刻满了壁画，一幅接一幅，密密麻麻，把整个大厅围了一圈。厅顶很高，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大厅中央，有一座祭坛。

不是白骨垒的祭坛。

是玉石垒的。

白玉。

通体洁白，晶莹剔透，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祭坛很大，有十几丈见方，一层一层往上叠，像一座金字塔。最顶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玉盒。

巴掌大小，通体碧绿，在白玉的映衬下绿得像一滴水。

陆沉看着那个玉盒。

劫种的悸动更强烈了。

在那个玉盒里。

有碎片。

不止一枚。

很多枚。

他抬脚，往祭坛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祭坛四周，站着人。

不对。

不是人。

是雕像。

十二座雕像，真人大小，围着祭坛站成一圈。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怒，有的在惧。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祭坛顶上的那个玉盒。

陆沉看着那些雕像。

太像真人了。

皮肤，头发，衣服，表情——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像是活人突然被定住，变成了石头。

他走近一座雕像。

是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甜，很纯，像是看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伸出手，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

陆沉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上，有一个印记。

血红色的印记。

是一只眼睛。

很多眼睛。

和那些黑衣人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和苏晚晴手上的一模一样。

也和那个自称“圣女”的女人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

他转身，看另一座雕像。

是个老人，穿着灰袍，脸上布满皱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掌心里，也有那个印记。

血红色的眼睛。

很多眼睛。

他又看另一座。

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还挂着泪痕。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胳膊上，也有那个印记。

十二座雕像。

十二个人。

十二个印记。

都是血神教的人？

还是被血神教抓住的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祭坛最顶上。

玉盒就在面前。

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盒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盒盖上慢慢蠕动。

陆沉伸手，拿起玉盒。

很轻。

轻得像空的。

他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五枚碎片。

完整的碎片。

和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

五枚。

加上怀里的两枚，一共七枚。

还差多少？

他不知道。

他把五枚碎片拿出来，收进怀里。七枚碎片贴在一起，劫种的悸动更强烈了。它们在怀里震动，像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玉盒空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盒。

盒底刻着字。

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留下的痕迹。

他把盒子凑到眼前。

那些字是——

“血神教历代圣女之位”

下面是一排名字。

苏晚晴。

苏晚月。

苏晚星。

苏晚云。

……

十几个名字，全是“苏晚”开头，后面跟着不同的字。最后一个名字，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苏晚棠。

陆沉看着那个名字。

苏晚棠。

那个自称“圣女”的女人。

那个说他“没有心”的女人。

她说她叫苏晚晴。

但苏晚晴是第一个。

她是最后一个。

三百年来，血神教换了十几个圣女。每一个都叫“苏晚”什么，每一个都继承了那个名字，那个身份，那个印记。

她们是同一批人？

还是不同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圣女”，没有骗他。

她确实活了三百年。

只不过不是同一个人。

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他合上玉盒，放回原处。

然后他转身，往下走。

走到那十二座雕像中间，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些雕像。

那些眼睛。

那些表情。

那些印记。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十二座雕像，有十一座的眼睛都看着祭坛顶上的玉盒。只有一座，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那个小孩。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的小孩。

他的头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脸。但他的眼睛——

陆沉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的胳膊上，那个印记在发着微弱的光。不是血红色的，是暗金色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

陆沉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小孩的肩膀。

雕像裂开了。

裂纹从肩膀开始，向全身蔓延。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冰面裂开的声音。然后，整座雕像碎成无数片，散落一地。

碎片下面，是一具尸骨。

很小。

是个小孩的尸骨。

骨头已经发黄发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但那尸骨的姿势，和雕像一模一样——蹲着，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尸骨旁边，有一个东西。

一块玉简。

很旧，边缘磨损，表面布满裂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玄天宗内门，林小溪。”

陆沉拿起那块玉简。

玉简背面，刻着几行小字。

“师父：

弟子追查血神教，发现枯骨崖下另有洞天。此处并非祭坛，只是入口。真正的祭坛，在更深处。弟子进不去，但弟子看见了一个人——陈玄师兄说的那个苏晚晴，还活着。她被囚在真正的祭坛里，每日受尽折磨。弟子救不了她。弟子只能把消息传出去。

若有同门看到此玉简，请告诉师父：枯骨崖下，别有洞天。真正的祭坛，在地下三百丈深处。

弟子林小溪，绝笔。”

陆沉看着那些字。

地下三百丈深处。

真正的祭坛。

苏晚晴还活着——那个真正的苏晚晴，三百年前那个玄天宗内门女修，还活着。

被囚在那里。

每日受尽折磨。

而这个小孩——林小溪，玄天宗内门弟子，追查到这里，发现了真相，然后死在这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做成雕像，围着那个假的祭坛，看着那个空的玉盒。

他看着那具小小的尸骨。

看着那个蹲着的姿势。

看着那些碎了一地的雕像碎片。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简收进怀里。

站起来。

看着那些剩下的十一座雕像。

她们的眼睛还看着祭坛顶上那个空的玉盒。

看着那个刻满名字的盒子。

看着那些“苏晚”什么的名字。

陆沉转身，往大厅深处走。

那里有一道门。

很小，很隐蔽，藏在壁画后面。

刚才他没看见。

现在他看见了。

他走过去，推开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通道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陆沉走进去。

通道很长。

他走了很久。

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还在往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亮光。

血红色的亮光。

他加快脚步。

走出通道。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间。

大得看不见边际。

顶很高，看不见顶。底很深，看不见底。四周是岩壁，岩壁上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符文，密密麻麻，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血红。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宫殿。

黑色的宫殿，巨大无比，通体漆黑，在血红色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宫殿四周缠绕着无数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岩壁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宫殿下方，是一片湖。

不是水。

是血。

血红色的液体，在宫殿下方缓缓流动，冒着气泡，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湖面上漂着东西——白骨，残肢，还有别的什么。

陆沉站在通道口，看着那座宫殿。

劫种在他胸口剧烈悸动。

真正的祭坛。

就在那里。

苏晚晴。

就在那里。

他抬脚，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光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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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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