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枯骨崖

夕阳沉下去，夜色从谷底升起来。

陆沉走进山谷，脚下的石头咯吱咯吱响。那些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骨头。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铺满整条路。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惨白，在暮色里像一堆堆碎雪。

他踩上去，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枯骨崖立在谷中央，比刚才远看时更高，更粗，更像一根骨头。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打磨过。崖壁上那些洞密密麻麻，大大小小，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像无数只眼睛。

那些血红色的光点还在闪。

一开一合。

盯着他。

陆沉没停。

他踩着骨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从谷底吹过来。

很冷。

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风里带着一股腥臭味，很浓，很冲，像是无数尸体腐烂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嘴里，钻进肺里，让人想吐。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这味道……”

陆沉没说话。

他继续走。

越往前走，骨头越多。从碎骨变成整骨，从散骨变成堆骨。一堆一堆，一摞一摞，像小山一样堆在路两边。有人骨，也有兽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道堆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东西。

风在这些骨头堆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陆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骨头堆。

有些骨头上有痕迹。刀痕，剑痕，齿痕。有的骨头断得很整齐，像是被一刀砍断的。有的骨头碎得很彻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碎嚼烂的。

他看见一个头骨。

人类的头骨，半埋在骨头堆里，只露出半个。那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对着他，像是在看。

他走过去，蹲下来。

那头骨上有五个洞。

五个手指粗细的洞，排在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

陆沉看着那五个洞。

手指印。

五个手指，用力抓进头骨，抓穿了头骨，抓进了脑子。

那是多大的力量？

他站起来。

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到了枯骨崖下面。

崖底是一片平地，很大，很空。地上铺满了骨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在这里更大，更冷，更腥臭，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崖壁。

那些洞就在头顶，离地几丈高。洞里有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是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它们盯着他，一眨不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他的目光没落在那些洞上。

他落在崖壁上。

崖壁上刻满了东西。

是符文。

血红色的符文。

从底部一直刻到顶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崖壁都覆盖了。那些符文在夜色里发着微弱的光，红得像血，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陆沉走近一步。

那些符文忽然亮了一下。

他停住。

符文又暗下去。

他又走近一步。

符文又亮了一下。

他站在崖壁前，看着那些符文。

不像是普通的符文。

太复杂了。太扭曲了。太……邪性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血画出来的，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规律。它们在动，在扭，在爬，像无数条血红色的虫子，在崖壁上蠕动。

他看着那些符文。

那些符文也看着他。

忽然，一阵阴风从谷底吹来。

那风比刚才更冷，更烈，吹得他几乎站不稳。风中裹着呜呜的声音，像哭，像喊，像无数人在惨叫。

那些符文同时亮起来。

血红色的光冲天而起，照得整个山谷一片血红。

陆沉的眼睛眯起来。

他看见那些光里，有东西在动。

是人影。

无数人影。

他们扭曲着，挣扎着，惨叫着，在光里飘来飘去。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没有头。他们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风声。

呜呜的风声。

第七代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恐惧：“这是——”

“血祭。”陆沉说。

第七代愣了一下。

“什么？”

“血祭。”陆沉又说了一遍，“用活人献祭。杀得越多，符文越强。这里杀过的人，至少上万。”

第七代倒吸一口凉气。

“上万？那这些骨头——”

陆沉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里的人影，看着那些挣扎扭曲的魂灵。

上万个人。

上万条命。

就为了这些符文。

就为了那个什么“神”。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

暗金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动。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终于来了。”

陆沉抬起头。

崖壁上一个最大的洞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血红色的长袍，长发披散，在风中飞舞。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很黑，黑得像两个洞。

她看着陆沉。

陆沉看着她。

两人对视着。

风吹过，把她的长发吹起来，露出她脖子上的东西。

一个印记。

血红色的印记。

是一只眼睛。

很多眼睛。

和那些黑衣人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也和苏晚晴手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说：“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

笑得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了你三百年的人。”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三百年？

他看着那个女人。

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那双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岁月。

是三百年岁月的痕迹。

那女人从洞口走下来。

她踩着崖壁上的那些洞，一步一步往下走。那些洞里伸出无数只手，托着她的脚，扶着她，让她走得很稳。那些手有人的，有兽的，有白骨的，有腐烂的。它们伸出来，托着她，像托着他们的神。

她走到崖底，站在陆沉面前。

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沉没说话。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他们都叫我圣女。”她说，“血神教的圣女。”

她顿了顿。

“三百年前，我叫苏晚晴。”

陆沉的眉头动了动。

苏晚晴？

那个被囚在枯骨崖下的苏晚晴？

那个三十年前还活着的苏晚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三百年的眼睛，那件血红色的长袍，那些托着她下来的手。

“你不是她。”

那女人笑了。

“我是她。”她说，“我就是她。三百年前那个玄天宗的内门女修，奉命追查血神教余孽，被抓住，关在这里的那个苏晚晴。”

她伸出手，让他看手上的印记。

血红色的眼睛，很多眼睛。

“他们给我种了这个。”她说，“让我养虫子。我养了三十年，养得很好。然后他们让我选。”

她顿了顿。

“要么死。要么成为他们的一员。”

她看着陆沉。

“我选了活着。”

陆沉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成了圣女。替他们养虫子，替他们主持血祭，替他们杀那些不肯归顺的人。三百年，我杀了很多人。多到数不清。”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你看，这些符文。每一笔都是用血画的。那些血，大部分是我杀的。那些人，都是我叫人杀的。他们的魂还困在这里，日日夜夜地惨叫，日日夜夜地哭。”

她指着那些在光里扭曲的人影。

“好听吗？”

陆沉看着她。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反应。

她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你不说话？”

陆沉开口了。

“阿难是你什么人？”

那女人愣了一下。

“什么？”

“阿难。”陆沉说，“一个女修。会画符。在山洞里等了三十年。临死前说，告诉她哥哥，她不怪他。”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很轻微的变。

但陆沉看见了。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在滚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你见过她？”

陆沉点头。

“她死了。”

那女人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吹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她是我的妹妹。”她说，“亲妹妹。三百年前，我们一起进的玄天宗。一起接的任务。一起被抓住。”

她顿了顿。

“她不肯选。宁死也不肯选。我就让她活着，关在那边那个洞里，关了三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暗。

“三百年了。”她说，“我以为她早死了。原来还活着。”

她低下头，看着陆沉。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陆沉没回答。

他看着她。

“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女人笑了。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离他更近了。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像花香。

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冷，像冰一样。

“你身上有劫种。”她说，声音很轻，“魔尊的劫种。”

陆沉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滑过，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颗劫种的位置。

“三百年前，魔尊把劫种种进你身体里。”她说，“让你替他找碎片。找到了，你就能活。找不到，你就会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你找到了几枚？”

陆沉没说话。

她笑了。

“三枚。”她说，“你怀里有三枚。不对，两枚半。有一枚废了。”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怎么知道？

那女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变化，笑得更开心了。

“我看得见。”她说，“我养了三百年虫子，那些虫子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你从进血雾泽开始，我就在看着你。”

她顿了顿。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我来干什么？”

那女人点头。

“知道。”

“干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来找苏晚晴。”她说，“三十年前还活着的那个苏晚晴。你以为她还活着，被囚在这里。你想救她。”

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飘。

“现在你找到了。”

她张开双臂。

“我就是苏晚晴。你想救的那个苏晚晴。”

“你救吗？”

风吹过来。

很冷。

冷得像刀子。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不是她。”

那女人的笑容顿住。

“什么？”

陆沉说：“你不是苏晚晴。你是别的东西。占了她的身体，用了她的名字，骗了三百年。”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

彻底变了。

那张年轻的脸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变成别的东西。

那些托着她下来的手，忽然同时伸出来。

无数只手。

从洞里，从崖壁上，从骨头堆里，从四面八方。

它们伸向陆沉。

抓向他。

那些手的主人，那些扭曲的人影，那些惨叫的魂灵，也从光里冲出来。

扑向他。

陆沉站在原地。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照亮了整个山谷。

照亮了那些手。

照亮了那些人影。

照亮了那女人扭曲的脸。

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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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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