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途中

陆沉从山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升起。

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没有黑袍，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他绕了个方向，从山的另一边下去。

走了半天，他站在一条大路上。

路很宽，能走马车。路边有车辙印，有新有旧，深的浅的交错在一起，看来常有人走。他沿着路往北走，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斜。

天快黑了。

前面出现一座破庙。

庙不大，建在一个土坡上。门板塌了半边，斜靠在门框上，风吹过就吱呀响。院墙也塌了几处，砖头散落一地，长满了杂草。但屋顶还在，虽然瓦片碎了不少，好歹能挡风遮雨。

他走上土坡，推开那扇破门。

门板吱呀一声，差点掉下来。

庙里已经有人了。

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火坐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刀、剑、弓、弩，还有几张卷起来的兽皮，堆在墙角。

火堆上烤着一只野兔，滋滋冒油，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他们看见陆沉进来，都抬起头看他。

目光里有警惕，有打量，也有好奇。

其中一个中年***起来，冲他拱了拱手。

“朋友，借个火？”

陆沉点头。

那人指了指火堆旁边的一个空位。

“坐。”

陆沉走过去，坐下。

火烤得他浑身暖洋洋的。一天的寒气被一点点烤出来，手脚慢慢有了知觉。

那中年男人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一个人走夜路？”

陆沉点头。

“去哪儿？”

陆沉想了想。

“北边。”

那人笑了。

“北边大了，具体哪儿？”

陆沉没说话。

那人也不追问，从火堆上撕下一块兔肉，用树叶包着，递给他。

“吃。”

陆沉接过来，咬了一口。

肉很香，烤得刚好。外皮焦脆，里面嫩滑，盐放得不多不少。看来这些人常年在野外，手艺练出来了。

那人看着他吃，忽然问：“你是修士？”

陆沉看了他一眼。

那人摆摆手。

“别紧张，我也是。”他说，“这儿都是。猎妖的，挣点辛苦钱。”

陆沉扫了一圈那些人。

果然，每个人身上都有灵力波动。虽然不强，但确实是修士。大多在练气期，那个中年男人稍微强一点，筑基出头。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兔肉。

那人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起来。

“我们刚从北边回来。”他说，“本来想去枯骨崖那边碰碰运气，结果白跑一趟。”

陆沉的眉头动了一下。

枯骨崖。

他面上不动，继续吃肉。

那人叹了口气。

“那边最近不太平。血神教的人进进出出，一批接一批。我们蹲了三天，愣是没敢进去。”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何止不敢进去，差点出不来。有一批血神教的人出来的时候撞见我们，追了我们十几里。老张腿上都挨了一刀。”

那个叫老张的汉子撩起裤腿，露出一道伤口。

伤口很深，从膝盖一直划到小腿肚，刚包扎过，白布上还在渗血。看那刀口的形状，是刀砍的，下手很重，要不是躲得快，这条腿就废了。

陆沉看了一眼，没说话。

年轻人继续说：“那帮人跟疯了一样。见人就追，追不上就放箭。我们跑得快，后头好几拨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另一个猎妖人接话：“我听说了，有一队商队，三十几口人，全死在路边。东西被抢光，人也被杀了，一个没留。”

火堆旁一阵沉默。

只有柴火噼啪响，兔肉滋滋冒油。

过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开口。

“也不知道血神教在搞什么。一个月前就开始折腾，人一批一批往里送。枯骨崖那地方，平时没几个人，现在倒好，比集市还热闹。”

年轻人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老张摇头：“要是有宝贝，早挖走了。我看不像。宝贝的话，挖完就走，守着干嘛？”

另一个人说：“那守什么？”

老张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地牢里关着一个人。关了三十年，最近好像有人要去救她。”

陆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咬兔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

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中年男人摆摆手。

“瞎猜什么。血神教的事，少打听。打听多了，命都没了。”

众人不再说话。

火堆噼啪响，兔肉滋滋冒油。

陆沉吃完那块肉，把骨头扔进火里。骨头烧起来，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他站起来，冲中年男人点点头。

“谢了。”

中年男人摆摆手。

陆沉走到角落里，靠着墙坐下，闭上眼。

没睡。

他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枯骨崖最近异动，人一批一批往里送。

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或者说，在守什么人。

关了三十年的人。

苏晚晴。

有人在传，有人要去救她。

谁传的？

血神教内部的人？还是阿难当年留下的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血神教在等他。

或者说，在等任何一个来救苏晚晴的人。

他们已经布置好了，就等着人往里钻。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阿难画的图。

地牢入口，机关，换班时间，守卫分布。

那是她困在岛上三十年，一点一点回忆，一点一点刻进去的。

还准吗？

血神教既然知道有人要来救，会不会已经换了机关，换了守卫，换了所有布置？

他不知道。

但他得去。

苏晚晴在里面关了三十年。

他爹死的时候，她刚生完他。

他娘死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她一个人，在地牢里关了三十年。

等着有人来救她。

等着有人来告诉她，她男人死了，她儿子还活着。

他得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血神教布下天罗地网。

他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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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火堆那边。

那些人已经睡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火堆烧得小了，只剩几根柴在暗红地燃着。有鼾声响起，此起彼伏。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那个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墙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月光从破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那张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亮，像看透了什么。

他看了陆沉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冲他摆了摆。

那手势像是在说：走吧。

又像是在说：小心。

还像是在说：别死了。

陆沉点点头。

他推开那扇破门，走出去。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土坡上，照在杂草上，照在他身上。他走下土坡，走上大路，往北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破庙还立在那儿，破破烂烂的。月光照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上，照在倒了半边的院墙上。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那队猎妖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们明天会不会继续往北走，会不会也撞上血神教的人。

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会不会后悔今晚的善意，会不会因为给他指了路而惹上麻烦。

他只知道，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他记住了。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要去送死的人。

又像是在看一个非去不可的人。

他转过头，继续走。

往北。

往枯骨崖。

月光照在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踩在霜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怀里揣着木牌。

清。

苏清婉的清。

他摸了摸，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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