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们为何而活

她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尘土，转身朝主城方向走。

她摆摆手:“不跑了，真不跑了。主公您回吧，我保证这是本月最后一次。”

晏河没动，只是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忽然开口:

“林听叶，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你的计策极端，却每次都认真听完吗？”

她脚步一顿。

“因为对于现在的魇族来说，”晏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胜利。”

林听叶缓缓转身。

晏河从矮墙上跃下，落地无声。

“你献的十七条计策，我每条都反复推演过。”他说，

“裹面包糠那计，若用在怒涛峡战役，可让血魔先锋军溃退三十里，为我军争取至少五天布防时间，代价是我方三百士兵的遗体不得安息。”

“撅坟掘墓那计，若能挖出百年前埋在那片战场下的蚀骨阴雷，足以炸穿怨魔的补给线，代价是惊扰亡灵，可能会引发小范围的死气反噬。”

他一条条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

林听叶听得后背发凉。

她一直以为晏河不用她的计策，是因为他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是真的认真考虑过，甚至推演过，然后选择了不执行。

“你看待战争的眼神，”晏河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就像在看一场棋局。棋子死了，捡起来摆好下一局。可那些不是棋子，小叶。”

他退后，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错觉。

“但我今日找你，不是说这些。”晏河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我要你去一个地方。”

林听叶盯着那令牌，没接。

“极夜城，”晏河说，“魇族与怨魔的边境，战争的最前线。”

“为什么？”

“因为你该看看，”晏河将令牌轻轻放在她掌心，指尖冰凉，“看看那些你口中，伤一千自损八百也值的人，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晏河转过身，望向北方，那是极夜城的方向，“那里只有永不停歇的风沙，永远短缺的物资和永远在等下一场战斗的士兵和平民。”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一直好奇魔族为什么而活吗？去看看吧，小叶。看看在绝境里挣扎的百姓眼里，一场哪怕要付出惨痛代价的胜利，意味着什么。”

黑袍翻飞，晏河的身影化作一道暗影掠向主城方向。

林听叶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令牌。

那令牌很烫，烫的她想要立马扔掉，

可她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白皙、在下界握了二十年剑的手。

她是人族。

可她是人族啊，是人族的天骄，是师尊谢云隐口中必会光耀门楣的弟子，是大师兄江归鸿即使中毒也要拼死护在身后的小师妹，

她厌恶魔族血液里流淌着的血腥残暴，甚至于厌恶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裹上面包糠和类似的极端战论，也不过是她厌恶的宣泄，她从不在乎魇族死多少人，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反噬。

怎么招损怎么来，

两败俱伤不嫌少。

同归于尽那更好。

若没有魔族入侵，下界就不会血流成河，不会有那么多无辜百姓无辜修士死去，大师兄也不会中毒，她怎能不恨不怨？

“极夜城……”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那就去看看吧，看看这些她恨之入骨的魔族，到底在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值得晏河那样的眼神。

主城，观星台上。

一道黑袍身影静静立着，目送她消失在街角。

晏河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刚熄灭光芒。

玉简那头传来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大人，查清了。两个月前飞升通道异常波动时落入我族境内的那个天外之人，就是林听叶。她降落那里，有人族的味道。”

晏河闭了闭眼。

所以她才那么厌恶战争，却又那么精通杀戮。

所以她才总想逃跑。

所以她才……对一切都无所谓。

他睁开眼，深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期盼与忧伤。

“那就让她看看吧，”晏河轻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看看这片土地上的生命，是否真的……都不值得被在乎。”

风卷起他漆黑的衣角，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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