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会剿瓦解

鄂硕的人头在旗杆上挂了一天一夜。

风干了，脸色发黑，眼窝深陷，但还能认出是谁。那颗红缨子头盔在风里晃晃悠悠，像在给所有清军报信：主帅死了，别打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双马石附近的溃兵，连滚带爬逃出山，见到同袍就喊：“鄂大人死了！脑袋被挂起来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吉安城时，已经变成了：“炎黄盟十万大军破了双马石，鄂硕被凌迟处死，人头传阅三军。”

北路军统帅蔡士英正在吉安府衙里喝茶。

他是汉军旗人，官至江西提督，这次会剿他负责北路。本来进展顺利，已经打到井冈山北麓了，听说中路鄂硕猛攻双马石，他还想着抢功呢。

亲兵连滚爬进来：“大人！不好了！鄂大人……鄂大人他……”

蔡士英手一抖，茶洒了一身：“鄂硕怎么了？”

“死了！脑袋被反贼挂在双马石旗杆上！”

蔡士英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地上，碎了。他脸白了，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中路……中路大军呢？”

“全乱了！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蔡士英脑子飞快转。他和鄂硕不一样，鄂硕是满洲正白旗参将，死了是烈士，家里有抚恤。他是汉军旗，这仗要是打输了，朝廷第一个拿他开刀。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全军……撤！”

“撤？”副将愣了，“大人，咱们已经到山脚了，再加把劲就能……”

“加个屁！”蔡士英骂，“鄂硕两千八旗精锐都完了，咱们这些绿营上去送死？撤！退回吉安，凭城固守！”

当天下午，北路军开始后撤。撤得那叫一个快，辎重都不要了，帐篷、粮车扔了一路，生怕炎黄盟从山里追出来。

其实炎黄盟根本没人追——双马石上还能站起来走路的都没几个，哪有力气追。

但蔡士英不知道。他骑在马上，不停地往后看，总觉得树林里随时会杀出一支人马。队伍越走越乱，到后来简直是在逃跑。

西路军和南路军更干脆。

西路军本来在永新一带磨蹭，听说中路溃败、北路撤退，主将二话没说：“撤！回湖南！”

南路军是从广东来的，人生地不熟，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连炎黄盟的影子都没见着，光挨冷箭了。听到消息，主将松了口气：“总算有理由撤了。”当天就拔营南返。

最惨的是东路军水师。

他们是福建水师，奉命沿赣江而上，封锁水路，切断炎黄盟的物资补给。船队二十多艘战船，浩浩荡荡开进吉安江段。

统帅是个叫李永茂的参将，满心想着立了功能升官。

船队刚到一个叫十八滩的险段，两岸突然冒出几十条小船。不是战船，是渔船、货船，甚至还有竹筏子。每条船上都堆着干柴、茅草，浇了油。

“放！”岸上有人喊。

小船顺流而下，直冲水师船队。船头的汉子点着火，跳进江里游走了。

火船！

李永茂吓得魂飞魄散：“快！快避开！”

哪里避得开。江面窄，船大难掉头。第一条火船撞上旗舰，火苗“呼”地窜起来，烧着帆，烧着缆绳，烧着甲板。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江面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水师士兵哭爹喊娘，有的跳江，有的扑火，乱成一团。

岸上，王老根带着一群民兵在看。老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烧吧，烧完了回家吃饭。”

这一把火，烧掉了十三艘战船。李永茂坐着舢板逃了，剩下的船不敢再进，掉头回福建去了。

至此，清军五路会剿，全完了。

九月初十到九月十五，五天时间，五路大军撤得干干净净。井冈山周围三百里，再见不到一个清军。

双马石上，杨振华站在旗杆下，看着那颗人头。

“取下来吧。”他说，“人死了，恩怨了了。找个地方埋了，立个无字碑。”

有人上去把人头取下，和尸身一起埋在山脚。坟头没写名字，只插了根木棍。

周文远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腿在混战时被砍了一刀，好在不深。

“盟主，各路人马都撤了。”他说，“探子报，北路退守吉安，西路回湖南了，南路也走了，东路水师……被王老根一把火烧跑了一半。”

杨振华点点头：“咱们伤亡怎么样？”

“统计出来了。”周文远从怀里掏出张纸，“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两百零三人。其中第四营……几乎打光了。”

罗大纲站在一旁，低着头。他带的第四营，从三百人打到只剩三十七个，又补充了些新兵，现在名义上还有一百多人，但老兄弟没剩几个了。

“重建第四营。”杨振华拍拍他肩膀，“大纲，你还当营官。老兵当骨干，新兵你挑最好的。”

“是。”罗大纲声音沙哑。

“缴获呢？”杨振华问。

这次周文远眼睛亮了：“多了！清军撤得急，扔下好多东西。光是双马石下面就捡到：刀枪一千二百多件，鸟铳八十多支，弓三百张，箭五千多支。还有马匹——活马六十四匹，死马都让乡亲们拉回去吃肉了。”

“粮草呢？”

“更多！清军大营里，粮食堆了五个帐篷，够咱们吃三个月。还有盐、布匹、药材……”周文远越说越兴奋，“对了，还有银子！从鄂硕的帐篷里搜出八百两，其他军官帐篷里也找到不少，加起来有两千多两。”

杨振华想了想：“银子拿出三成，分给阵亡弟兄的家眷。其余的充公，买粮食、药材。”

“俘虏呢？”赵铁柱插话，“抓了二千多个，怎么处置？”

这确实是个问题。两千多俘虏，大多是绿营汉军，也有几十个八旗兵。养着吧，没那么多粮食；放了吧，又怕他们回头再来打。

杨振华走到俘虏营。

两千多人蹲在空地上，垂头丧气，眼神里都是恐惧。他们听说了，鄂硕被砍了头，以为自己也活不成了。

杨振华站到一块大石头上，扫视全场。

“听着！”他大声说，“你们当中，有谁杀过老百姓的？站出来。”

没人动。

“有谁强奸过妇女的？站出来。”

还是没人动。

“有谁抢过百姓财物的？”

这下有几个人动了一下，但没敢站出来。

杨振华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大多是被强征来的庄稼汉。家里有爹娘，有妻儿，想活命，想回家。”

俘虏们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了点光。

“我现在放你们走。”杨振华说，“每人发三天干粮，让你们回家。但有个条件：回去后，告诉乡亲们，井冈山上的炎黄盟，不杀俘虏，不欺百姓。要是再被强征来打我们，下次战场上见，就别怪刀枪无眼了。”

俘虏们愣住了，不敢相信。

“真的……放我们走？”一个胆大的问。

“真的。”杨振华说，“但八旗兵不能走。你们得留下来，干半年苦工，修路、盖房，干完了放你们。”

这是杨振华想好的——汉军放了，可以收民心；八旗兵留着，既是人质，也是劳力。

当天下午，一千八百多绿营俘虏领了干粮，排着队下山了。走的时候，好些人回头跪下来磕头：“谢谢不杀之恩！”

剩下二百多个八旗兵，被押去修工事。

九月二十，双马石上立了块碑。

青石碑，五尺高，三尺宽。碑文是周文远写的，杨振华定的内容：

“此战证明，民心所向，虽万军可破；正义在手，虽强虏可摧。”

落款是：“炎黄盟 己酉年九月立”

立碑那天，活着的弟兄们都来了。伤残的被人扶着，轻伤的拄着拐，站满了半个山坡。

杨振华站在碑前，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说了一句：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仗还没打完。回家养伤，练武，种地。明年开春，清军还会来。到时候，咱们还在双马石等他们。”

风吹过山坡，吹过石碑，吹过每个人的脸。

仗打赢了，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山下，吉安城里，蔡士英写好了奏折。他把战败责任全推给鄂硕：“鄂硕轻敌冒进，致中路溃败，臣虽奋力救援，然大势已去……”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井冈山上，炊烟袅袅升起。活下来的人，开始重建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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