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的时候,王长安正在地里刨红薯。
那是1961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镢头下去,只刨出个白印子。王长安已经刨了半个时辰,才刨出三个拳头大的红薯,蔫巴巴的,皮皱得像老人的脸。
“爹!爹!”
他抬起头,看见王德全从村口跑过来。大儿子今年二十一了,个子比他高,可瘦,像根麻杆,跑起来晃晃悠悠的。
“公社……公社来人了!在打谷场开大会!说是……说是要枪毙人!”
王长安手里的镢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
“说是……说是四爷爷。”王德全的声音在抖,“王泽喜。”
王长安站着,没动。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他的眼。他揉了揉,手是冰的,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
“爹,咱们……咱们去不去?”王德全问。
王长安弯腰捡起镢头,拍掉上面的土。镢头很沉,沉得他几乎提不动。
“去。”他说。
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全公社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五六千。台子是临时搭的,几块门板拼的,上面拉着横幅,白纸黑字。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响,像招魂幡。
王长安挤在人群里,低着头。王德全跟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让开!让开!”
几个民兵押着人上来了。是王泽喜。他被反绑着双手,脖子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王泽喜”,名字上打着红叉。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腰板挺得直。五十三岁的人,头发全白了,可背不驼,眼不花。走上台,站定,抬起头,看着台下。
王长安看见四叔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一丝波澜。
审判长开始念判决书。很长,从民国二十六年念起,念他组织保乡队,念他投靠保安团,念他驻守洪山头抵抗,念他劳改释放后的表现。每念一条,底下就喊口号,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要把天掀翻。王长安没喊,他张不开嘴。王大德全没喊,他抓着爹的衣角,手在抖。
最后,审判长问:“王泽喜,你认么?”
台上,王泽喜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像要下雪。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我认。”
声音不大,可很清晰。风把他的声音送到台下,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执行枪决!”
两个民兵架着王泽喜下了台,往西河滩走。人群像潮水一样跟着涌过去。王长安也跟过去,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西河滩很宽,冬天水浅,露出大片大片的鹅卵石。滩中央已经挖好了坑,不深,刚好能埋个人。王泽喜被押到坑边,面朝南——那是店子上的方向。
“跪下!”民兵喊。
王泽喜没跪。他站着,看着南方,看着店子上,看着王家老宅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枪口。
“预备——”
持枪的民兵端起枪,枪口对着他的后心。
“等等。”王泽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行刑的民兵也愣了,回头看向审判长。
“你还有啥话说?”审判长问。
王泽喜没回头,只是说:“能不能……让我面朝南?我想看着家。”
审判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民兵把他转过来,面朝南。他站直了,看着南方,看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看着那堵他二十三岁时砌的高墙。
“开枪吧。”他说。
枪响了。
“砰——”
一声。就一声。
王泽喜往前倒,倒在坑里,脸朝下,背朝上。背心有个洞,很小,可血汩汩地往外冒,把黄土染红了,染黑了。
王长安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人群在欢呼,在喊口号。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只有那声枪响,嗡嗡的,响个不停。
“爹,爹。”王德全在拉他,“咱们……咱们走吧。”
王长安睁开眼。坑已经填上了,黄土盖住了血,盖住了人。几个民兵在踩实,踩得很用力,像怕人从土里爬出来。
人群开始散了。天更阴了,开始飘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撒在刚填平的土堆上,一会儿就化了。
王长安没走。他站着,看着那个土堆。土堆很小,像个坟包,可没有碑,没有名,什么都没有。明年春天,草长出来,就没人知道下面埋的是谁了。
“长安,”有人叫他,是民兵队长陈老三,“你……你节哀。”
陈老三当年是保乡队的,跟过王泽喜。现在他是民兵队长,是“积极群众”。
王长安看看他,没说话。
“那个……”陈老三搓着手,“大队说了,让……让家里人去收尸。你看……”
“我去。”王长安说。
“那行,那行。”陈老三如释重负,“你快去快回,别让人看见。”
王长安走到土堆前,蹲下,用手扒土。土是冻的,很硬,手指抠出了血。王德全也蹲下,跟着扒。爷俩扒了半个时辰,才扒出人。
王泽喜脸是青的,眼闭着,很安详,像睡着了。只是胸口那个洞,还在渗血。
王长安脱下自己的棉袄——棉袄是补丁摞补丁,可还暖和。他把棉袄盖在四叔身上,然后背起他。四叔很轻,轻得像一捆柴。
“爹,我来背。”王德全说。
“不用。”王长安说,“我背。”
他背着四叔,往家走。雪下大了,鹅毛似的,落在四叔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店子上这片土地上。白了,都白了。
路上没人。人都回家了,关着门,躲雪,躲晦气。
走到王家老宅门口,易秀兰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只是说:“进屋。”
屋里已经收拾好了。地上铺了张草席,易秀兰拿来一床干净被子——是结婚时做的,一直舍不得盖。王长安把四叔放在席子上,盖上被子。
“打盆热水来。”他说。
易秀兰打来热水,拿来毛巾。王长安给四叔擦脸,擦手,擦身上的血。血已经凝了,擦不掉,只能擦个大概。
“换身衣服吧。”易秀兰拿来一套干净衣服,是王长安最好的衣服,补丁最少。
爷俩给四叔换了衣服。衣服有点大,可干净,整齐。
“棺材呢?”王德全问。
“没有棺材。”王长安说,“大队说了,反革命分子,不能睡棺材。用席子卷了,埋了。”
易秀兰不说话了。她转身进屋,拿出一领新席子——是秋天编的,准备过年铺炕的。
王长安用席子把四叔卷起来,用草绳捆了三道。然后背上,拿起镢头。
“爹,我跟你去。”王德全说。
“不用。”王长安说,“你在家,陪着你娘。”
他背着四叔,往后山走。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了。脚印很深,一个,一个,通向山里。
走到后山,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王长安放下四叔,开始挖坑。地冻得硬,一镢头下去,一个白点。他挖得很慢,可很用力。挖了一个时辰,挖出个一人长的坑。
他把四叔放进坑里,面朝南——朝着店子上,朝着王家老宅。
“四叔,”他说,“走好。”
然后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土盖住了席子,盖住了人。最后,堆起个坟包,不大,可结实。
王长安在坟前站了很久。雪落在他头上,肩上,积了厚厚一层。他像个雪人,一动不动。
天快黑了。他转身,下山。
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来时的路,回时的路,都白了,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村口,他看见***站在那儿。二儿子今年十八了,个子比他高,可瘦,眼睛很亮。
“爹,”***说,“大队来人了,说要登记。凡是跟王泽喜有关系的,都要登记。”
“登记啥?”
“登记……登记关系。说以后,咱们家就是‘反革命家属’了。”
王长安没说话。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说:“回家。”
爷俩往家走。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走到家门口,王长安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山是白的,坟是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雪,还在下。
下个不停。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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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章 成分(1962年春)
王泽喜被枪毙后,王家被划为“***家属”。这个标签将如何改变这个家族的命运?而王大志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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