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秋,泽喜出狱了。
七年零四个月,两千六百多个日夜。他从沙洋农场走出来时,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本劳改积极分子奖状,还有一张释放证明。证明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王泽喜,在改造期间表现良好,准予释放。”
走到农场大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七年来,他在这里砌了十三栋房子,两座仓库,三百多米围墙。一砖一瓦,都经他的手。现在,要走了。
“老王,保重。”张队长送他到门口,握了握他的手。
“张队长,谢谢。”泽喜鞠了个躬。
“别谢我,是你自己改造得好。”张队长说,“记住,出去后,好好做人。新中国不翻旧账,只要你遵纪守法,就是人民的一员。”
“我记住了。”
泽喜转身,走上回襄阳的路。步子很稳,可心里很急。七年了,店子上变成什么样了?爹娘还在么?长安的孩子,都多大了?
走到店子上时,已是黄昏。
村口那棵柿子树还在,只是叶子黄了,落了满地。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看见他,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
“爷爷,你找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问,虎头虎脑的,眉眼像长安。
泽喜看着他,心里算了算。这是德全?不对,德全今年该十岁了。那这个……
“我是王泽喜。”他说,“我找王长安。”
孩子们一愣,互相看看。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突然眼睛一亮:“你是我四爷爷?”
“你是……”
“我是建国!”男孩说,“我爹是长安,我大哥是德全,二哥是建军,我排老三!”
泽喜明白了。长安的第三个儿子,叫建国,今年八岁。
“你爹在家么?”
“在!在!”长江转身就跑,“爹!爹!四爷爷回来了!”
泽喜跟着他,往村里走。村里变了样,新房子更多了,墙上刷着新标语:“总路线万岁”“***万岁”“人民公社好”。地里的庄稼长得高,可看起来有点蔫。
到了王家老宅,门开着。长安正在院里修犁,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泽喜,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四……四叔?”
“长安。”泽喜站在门口,看着他。
长安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哭了:“四叔!您……您可回来了!”
泽喜拍着他的背,眼睛也红了:“回来了,回来了。”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秀英老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世连还躺在躺椅上,更瘦了,像一把干柴,可还活着,眼睛还睁着。易秀兰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旁边还跟着几个——最大的长春,已经十三岁了,个子蹿得老高;然后是长安(小),十一岁;再然后是长江,八岁;易秀兰怀里的是老四,叫长洲,四岁。
“爹,娘。”泽喜走过去,跪在世连面前,“儿子回来了。”
世连伸出手,摸着他的头,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以为……等不到了……”
秀英在一边抹眼泪。孩子们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四爷爷”。
“长春,叫四爷爷。”长安说。
“四爷爷。”长春很规矩地叫了一声,像个大人了。
“四爷爷。”长安(小)也叫。
“四爷爷!”长江嗓门最大。
“四爷爷……”长洲奶声奶气地学舌。
“好,好。”泽喜一个一个摸着他们的头,心里那点空,被填满了。
填满了,满了。
夜里,一家人围在堂屋里说话。
泽喜才知道,这七年,家里变化很大。五三年,合作社成立了;五六年,高级社了;去年,人民公社了。地归了集体,大家一起种,一起分粮。家里吃食堂,不用自己做饭了。
“爹的病,”长安说,“时好时坏。前年冬天重了,差点没熬过来。可听说您要回来了,又好了些。”
“我没事。”世连摆摆手,声音很轻,“老了,都这样。泽喜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四叔,”长安说,“您回来了,就在家住着。队里说了,您这样的……回来的人,可以参加劳动,算工分。您砌墙的手艺,队里用得上。”
“用得上就好。”泽喜说,“我还有力气,还能干。”
“可您这身份……”长安犹豫了一下,“队里开会说了,您是‘四类分子’,要接受群众监督。平时少说话,多干活。每月要去公社汇报思想。”
泽喜点点头:“我懂。我改造了七年,都懂。”
“那就好。”长安松了口气,“四叔,您别往心里去。村里人都知道您是什么人,不会为难您的。”
泽喜笑笑,没说话。不为难?但愿吧。
第二天,泽喜去队里报到。
队长姓赵,是土改时的积极分子,现在当了生产队长。见了泽喜,很严肃。
“王泽喜,你的情况,公社交代了。你是‘历史反革命’,虽然改造了,可身份没变。从今天起,你就在队里劳动,接受群众监督。每个月一号,去公社汇报思想。能做到么?”
“能。”泽喜说。
“好。”赵队长拿出一本工分簿,“你会砌墙,队里正好要建猪圈,你带两个人干。一天八个工分,干得好,再加。”
“谢谢队长。”
泽喜开始干活。砌猪圈,砌仓库,砌围墙。他的手艺还在,砌的墙又直又结实。队里人看了,都说好。
“四哥,您这手艺,没丢。”陈老三有天来看他,现在他是队里的保管员,“这墙砌的,比年轻人强。”
泽喜笑笑,没接话。他知道,陈老三现在是“贫下中农”,是“革命群众”,跟他不一样。
不一样,也得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
泽喜白天干活,晚上回家。世连的病越来越重,常常整夜咳嗽,咳出血来。秀英老了,伺候不动了,易秀兰要照顾孩子,也忙。泽喜就夜里守着,给爹喂药,擦身子,端屎端尿。
“泽喜,”有天夜里,世连精神好些,拉着他的手说,“爹……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爹,您别瞎说。”泽喜说,“开春就好了。”
“好不了啦。”世连摇摇头,“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爹就一件事放不下……”
“您说。”
“你……”世连看着他,“你这辈子,不容易。打日本人,保家乡,没错。后来走错了路,可也改了。爹不怪你。可这世道……爹怕你,以后……”
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泽喜连忙给他捶背,喂水。
“爹,您放心。”泽喜说,“我改造好了,现在是新中国的人民了。好好劳动,好好做人,没事的。”
世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沉,像把一生的担忧,都叹出来了。
一九五九年正月,世连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早上秀英去叫他吃饭,发现人已经凉了。
泽喜跪在灵前,没哭。七年牢狱,把他的眼泪都熬干了。他只是跪着,给爹烧纸,一张一张,烧得很慢,很仔细。
长安哭得死去活来。这个憨厚的汉子,爹走了,天塌了。
“四叔,”他拉着泽喜的手,“往后……家里……”
“有我在。”泽喜说,“天塌不下来。”
葬了世连,泽喜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虽然他是“四类分子”,可家里的事,他说了算。长安听他的,孩子们也听他的。
日子继续过。白天干活,晚上教孩子们认字。德全上初中了,建军(小)上小学,建国也上学了。泽喜教他们写字,写“人”,写“家”,写“国”。
“四爷爷,”建军问,“您以前真的当过营长么?”
泽喜沉默了一会儿,说:“当过。可那是以前。现在,我是你们的四爷爷,是砌墙的王师傅。”
“哦。”建军似懂非懂,“那您打仗厉害么?”
“厉害不厉害,都过去了。”泽喜说,“现在,咱们要建设的,是新中国。新中国不需要打仗,需要砌墙,需要种地,需要读书。”
“那我也要砌墙!”建军说,“砌跟四爷爷一样结实的墙!”
泽喜笑了,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四爷爷教你。”
一九六〇年,困难时期来了。
食堂的饭越来越稀,地里庄稼长得不好。队里开始吃“代食品”——玉米芯磨粉,红薯藤晒干,榆树皮剥下来煮粥。
孩子们饿得嗷嗷叫。长安急得嘴上起泡,可没办法。泽喜不吭声,每天下工后,去地里挖野菜,去河边捞水草,去山里找野果。
有天夜里,他偷偷去了后山,找到当年藏粮食的地方——那个山洞,还在。他扒开石头,里面还有几袋苞米,是当年埋的,七年了,都霉了,可还能吃。
他背了一袋回来,夜里偷偷磨成粉,掺在野菜里煮粥。一家人吃了,总算有了点力气。
“四叔,”建军小声说,“这粮食……”
“别问。”泽喜说,“吃了,活命要紧。”
建军不说话了,只是点头。
一九六一年春,易秀兰又生了。
是个女儿,瘦瘦小小的,像只猫。接生婆说,这孩子先天不足,怕养不活。
“养得活。”泽喜说,“王家的人,命硬。”
他给孙女取名“长英”,愿她像花一样,虽然小,可顽强。
长英出生的第七天,建军抱着她,让泽喜看。泽喜接过,小心翼翼。孩子很小,脸只有巴掌大,可眼睛很亮,看着他,不哭不闹。
“长英,”他说,“好好活。活到太平年,活到好时候。”
孩子好像听懂了,咧开嘴,笑了。
可这太平,没持续多久。
一九六一年秋,风声紧了。上头来了文件,又要算旧账。公社开了大会,赵队长回来传达精神,特别点了泽喜的名。
“王泽喜虽然改造了,可你的问题,没完。从今天起,你要写思想汇报,每天交。要老实交代,有没有隐瞒的历史问题。”
泽喜点点头:“我写。”
他写了。从打日本人写起,写到保安团,写到洪山头,写到坐牢,写到释放。一笔一划,写得很详细,很老实。
可交上去,公社不满意。
“王泽喜,你这叫交代?你这是表功!你打日本人有功,我们知道。可你后来洪桥头的抵抗,这你怎么不深挖?”
“我深挖了。”泽喜说,“我写了,我认。”
“不够!”公社干部拍桌子,“你要深挖思想根源!你为什么抵抗”
泽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为什么抵抗?因为那是命令?因为那是他的阵地?因为那是他的家?
他说不清。
“写!重写!”干部把材料扔回来,“不交代清楚,别想过关!”
泽喜拿着材料回家,一夜没睡。长安陪着他,也不睡。
“四叔,”长安说,“要不……您出去躲躲?”
“往哪儿躲?”泽喜说,“躲了七年,不还是回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可……”
“没事。”泽喜说,“我改造了七年,是新中国的人民了。相信我们讲政策,不会冤枉好人。”
可这话,他自己说的时候,心里都没底。
一九六一年腊月,最冷的时候。
那天早上,泽喜正在队里砌猪圈,公社来了两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王泽喜,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
“公社。有事问你。”
泽喜放下瓦刀,拍拍手上的灰,跟着走了。路过家门口时,长安追出来。
“四叔!”
泽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回去。看好家。”
这是他跟长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天后,长安接到通知:王泽喜经公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公审大会在公社操场开的,来了几千人。泽喜被押上台,脖子上挂着牌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审判长念完判决书。
最后问:“王泽喜,你认么?”
泽喜抬起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像要下雪。
“我认。”他说。
枪响了。
一声。
就一声。
长安去收的尸。
泽喜躺在一张破席子上,身上盖着白布。长安掀开白布,看见四叔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只是额头有个洞,很小,可深。
他给四叔换了身干净衣服——是他自己的衣服,新的,还没穿过。然后背起四叔,往家走。
路上,下雪了。雪花飘飘洒洒,落在泽喜身上,落在长安身上,落在店子上这片土地上。
白了,都白了。
像在给这片土地,给这个时代,给这个人,盖一层白被子。
盖住了,就干净了。
长安想。
可他知道,盖不住。
有些事,有些人,盖不住。
就像这雪,化了,还会露出底下的泥土,底下的血,底下的骨头。
可日子还得过。
他背着四叔,一步一步,走回家。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实。
像在砌一堵墙,一堵看不见的墙。
一堵,叫“记忆”的墙。
这墙,得砌下去。
砌到太平年,砌到好时候。
砌到,雪化了,春天来了。
(第十八章 完)
---
【全文终】
后记:
一九六一年腊月,泽喜被枪决,时年五十岁。
一九七九年,王泽喜获得平反,恢复名誉。平反通知书送到王家时,长安已经六十四岁,他的第五个儿子建业,也已经长大。
二零二三年,店子上拆迁。王家老宅那堵高墙,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倒塌。长安的孙子——泽喜的曾孙,在废墟里捡到一块砖,砖上刻着字,是“民国二十七年,王泽喜砌”。
他把砖带回家,摆在客厅的博古架上。
砖是青灰色的,沉甸甸的,像一段历史,像一个人。
像一堵墙,倒了,可还在。
在记忆里,在血脉里,在这片土地上。
永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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