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鬼愁渡前

通往鬼愁渡的路，比燕女描述的更难走。

起初还能沿着废弃货栈边缘的荒地潜行，但很快便进入一片真正的荒芜地带。这里似乎是历次黄河改道冲刷出的滩涂与洼地，淤泥干裂成龟甲般的纹路，其间丛生着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与带刺的灌木。地面时软时硬，一脚踩下去，不知是坚实的土块还是虚浮的流沙。夜风穿过无遮无拦的旷野，发出呜呜的低啸，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打得人脸颊生疼。

天边那一线青灰色在缓慢扩散，但仍不足以照亮前路。燕女走在前面，身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模糊而警惕。她对这片地形确有了解，能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湿泥的陷阱，选择相对坚实的路径。纪晓岚紧随其后，受伤的左臂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只能尽量用右手保持平衡，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无数水草和淤泥在静默中腐烂的味道。耳边开始能听到隐约的水声，不是运河码头那种繁忙的喧嚣，而是更原始、更单调的哗哗声，间或夹杂着奇怪的、类似呜咽的风穿过岩缝的响动。

“快到了。”燕女忽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面就是故道河滩，鬼愁渡在滩涂对面的一片乱石崖下面。老河神庙在崖上。”

她示意纪晓岚伏低身子。两人借着最后一点夜色和荒草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爬上一道缓坡。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极为宽阔的、倾斜向下的荒凉河滩。滩涂上遍布黑色的卵石、淤积的沙洲和倒伏的枯树，一直延伸到远处朦胧的、泛着微光的宽阔水面——那应该就是黄河故道残留的主河道。河道在此拐了一个大弯，对岸是黑沉沉、看不真切的连绵土崖。他们所在的这边，河滩尽头，一片嶙峋的乱石崖如同巨兽的獠牙般探入河道，崖壁陡峭，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就在那乱石崖的顶上，隐约可见一座低矮建筑的影子，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那里便是河神庙了。

风从宽阔的河滩上毫无阻碍地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重的泥腥腐败气。那呜咽般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凄凉诡秘。难怪叫“鬼愁渡”。

“跟着我，别弄出太大动静。”燕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她率先滑下缓坡，身影敏捷地在河滩上的石块与枯树间穿梭。纪晓岚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下去。

走在河滩上，感觉更为奇异。脚下是粗细不一的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小片水洼，映着逐渐变亮的天光，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味更加浓烈，似乎就来自那些黝黑的淤泥和半埋在水中的朽木。

他们尽量利用地形隐蔽，朝着乱石崖方向移动。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片石崖的压迫感。岩石呈现出被水流千年冲刷后的怪异形态，布满孔洞和裂缝，一些裂缝里还顽强地长出小树和荆棘。通往崖顶的路显然不易寻。

就在他们接近石崖底部，寻找上崖路径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从侧面一堆半人高的乱石后传来！

不是风声水声！

燕女反应极快，立刻拉着纪晓岚躲到一块巨岩后面，屏住呼吸。

只见那堆乱石后，慢悠悠地站起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穿着辨不出原色的破烂袄子，头发胡须花白且纠缠在一起，在晨风中飘动。手里拄着一根疙疙瘩瘩的粗木棍。他背对着渐亮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一股混合着酒气、汗臭和河滩淤泥的古怪气味，已经随风飘了过来。

他并没有朝纪晓岚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而是佝偻着背，慢慢走到河滩边一处稍高的石头上，面朝着宽阔昏暗的河道，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风化已久的石像。

只有那被风吹动的须发，表明他是个活人。

纪晓岚和燕女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就是那位守庙的老人了。

老人就那样站着，许久没有动弹。天色又亮了一些，河面泛起灰白的光，对岸土崖的轮廓也清晰了几分。风依旧呜咽。

终于，老人缓缓转过身。这次，纪晓岚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种被风霜、孤寂和某种深刻痛苦雕刻过的面容，皱纹深如刀刻，皮肤黝黑粗糙，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明亮，此刻正冷冷地、直直地投向两人藏身的巨岩方向。

“出来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石摩擦，“藏头露尾的，当老子眼瞎，还是鼻子聋了？”

燕女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走了出来。纪晓岚略一迟疑，也跟了出去。

老人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燕女的脸上和衣着上停留了片刻。当看到燕女腰间一个不易察觉的、类似水靠收紧的束带方式时，他眼中那点锐利的光芒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握着木棍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漕帮的？”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里的寒意比河风更甚。

燕女微微低头：“老人家，我们……”

“滚！”老人猛地打断她，木棍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一小蓬尘土，“滚出鬼愁渡！老子这里，不接漕帮的脏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痛楚，死死盯着燕女，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恨的东西。“你们害死了我儿……还敢来踩这块地！嫌他孤魂野鬼不够惨，要老子也下去陪他是不是！”

“老人家，您听我说……”燕女试图解释，语气带着罕见的急切。

“听你说个屁！”老人激动起来，挥舞着木棍，一步步逼近，“你们那套说辞，老子三年前就听够了！‘意外’、‘失足’、‘水流太急’……呸！我儿水性是这片滩上最好的！他怎么会‘失足’？是你们！是你们漕帮那些黑了心肝的杂碎！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灭了他的口！”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布满血丝，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燕女脸上。“三年了……老子等了三年，就等着你们这些王八蛋再来！今天，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拉个垫背的！”

说着，他竟举起木棍，作势要朝燕女当头砸下！那架势，全然不像个老人，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受伤老兽。

纪晓岚心猛地提起，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老人家！”纪晓岚抢在燕女动作前，猛地提高声音，不是对着老人，而是对着那呜咽的河道和荒凉的河滩，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调，快速说道：

“水打石头滚，龙王不坐殿！沙淤龙摆尾，渡口鬼神愁！”

这是他在那本《山东通志》水文篇末尾，看到的一则关于黄河古渡险滩的俚语民谣，记载模糊，语焉不详，只说是早年河工所传。情急之下，他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老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高举的木棍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纪晓岚。那眼神里，暴戾未退，却混杂了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河滩上，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老人粗重的喘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