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燕影迷踪

两人在迷宫般的废弃货栈区疾行。

女子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领着纪晓岚在堆积如山的破木箱、生锈铁架和半塌的棚屋间穿梭，脚步轻捷无声，仿佛暗夜中的狸猫。她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深色衣料上浸出一片更深的湿痕，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纪晓岚紧跟其后，左臂的疼痛和剧烈奔跑后的虚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咬牙强撑。他盯着前方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无数疑问在喉间翻滚。

终于，女子在一处倚着高大砖墙搭建的、看似堆放缆绳的破窝棚前停下。她侧耳倾听片刻，迅速拨开垂挂的破烂草帘，闪身进去。纪晓岚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窝棚内比想象中宽敞些，堆着些腐烂的旧缆绳和帆布，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桐油混杂的气味。角落里竟铺着一层干草，还有个小瓦罐和一只破碗，似乎曾有人在此短暂栖身。顶部破漏处，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

女子背靠着砖墙滑坐在地，终于显出一丝疲态。她撕下一条里襟，熟练地包扎肩头的伤口，动作干脆利落，眉头都没皱一下。

纪晓岚靠在另一侧，喘息稍定，这才借着微光仔细打量她。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肤色是常经风浪的小麦色，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却有一股子淬过火的硬净。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身上是深灰近黑的粗布衣裤，沾满尘土，正是夜间便于行动的装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这样黯淡的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像寒潭里浸着的黑石子，冷静、警惕，深处却藏着某种难以驯服的野性。

这双眼睛，纪晓岚记得。

“竹林里，是你。”他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用铜钱传信的，也是你。”

女子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没有否认：“是我。”声音比竹林那次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江淮口音，冷静依旧。

“你是‘翻江燕’？”纪晓岚问出最关键的猜测。

女子沉默了片刻。“他是我哥。”她答，语气平淡，却让纪晓岚心头一震。

“济南府衙，你为何……”

“我哥在济南失了风，被盯死了。他察觉不对，冒险用信鸽传了最后的消息给我，只有时间和‘竹林’两个字。”女子——或许该称她为燕姓女子——快速说道，“我赶去时，只来得及看到你被接入府衙。我哥交代过，若他出事，东西可能在一个叫纪昀的书生手里。我必须确认你是否安全，是否……值得托付。”

“所以你投石问路，用铜钱试探？”

“是。”燕女点头，“我看到李怀安宴请你，也看到洛口码头的杀局。我哥……他怎么样了？”她问最后一句时，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丝。

纪晓岚略一沉吟，将洛口船上陈老桅救下“翻江燕”，以及他伤势沉重、被陈老桅带走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具体藏身地点。

听到兄长还活着，燕女眼中锐利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但立刻又凝聚起来：“老桅叔信得过。他让你来徐州悦来客栈？”

“是。但客栈已是陷阱。”纪晓岚将客栈中的遭遇，孙掌柜和方账房的异常，夜半鸟鸣，以及方才的追杀快速说了一遍。

燕女听完，冷笑一声：“悦来客栈的孙老歪，早年也是漕帮外围跑腿的，后来攀上了徐州分司衙门一个钱粮师爷的裙带关系，开了客栈，黑白两道消息都卖。方账房……我没听过这号人，要么是假名，要么就是那边新安排打进来的钉子。”她看向纪晓岚，“他们验你的铁牌了？”

“验了。方账房有一块几乎一样的。”

燕女眉头蹙起：“老桅叔的‘南下’铁牌是特制的，暗记在‘下’字最后一挑的弧度上，非贴身亲信不知。对方能仿造铁牌，说明……”她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要么老桅叔身边有鬼，要么截获过我们其他信使。看来，对方在漕帮里渗透的比我们想的更深。”

“对方到底是谁？”纪晓岚问出一直以来的困惑，“谁在追查账册和印章？谁有能力调动‘水里滚刀’那样的亡命徒，又能让徐州的地头蛇听命？”

燕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挪到窝棚破口处，警惕地望了望外面，才低声道：“我哥拼死传出的消息不全。只知道牵扯极大，不止是贪墨军粮。那枚私刻的总督关防是关键。能接触到关防样式，并能仿刻到连老手都一时难辨的，绝非寻常官吏或商人能做到。背后的人，手眼恐怕直通……”她用手指，无声地向上指了指。

纪晓岚心中凛然。虽然早有猜测，但从漕帮内部人口中得到证实，分量截然不同。

“你们漕帮……也卷在里面？”他问得谨慎。

燕女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漕帮几十万人，靠水吃饭。上面的大人物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下面的人打破头。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办了不该办的事，等发现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时，已经脱不了身了。”她看着纪晓岚，“我哥那一支，原本只是负责传递些隐秘消息，不沾核心。直到老瘸子（庙祝）把那要命的盒子递出来……”

她话锋一转：“现在说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出城。孙老歪没得手，天亮前，徐州四门和运河各闸口必定加强盘查，甚至会出动卫所兵丁配合。你的画像，说不定已经摆在了知府和漕运分司主官的案头。”

“如何出城？”纪晓岚知道这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燕女沉吟片刻：“陆路风险太大。水路……运河各闸口和码头是重点。唯一的缺口，或许在‘鬼愁渡’。”

“鬼愁渡？”

“黄河故道的一处老渡口，早已废弃多年，河道淤塞，寻常船只不行。但水下暗流复杂，枯水期有些地方能涉浅而过，或者用特制的小筏子。知道那条隐秘水道的人极少，且需要个熟悉水性的老手引路。”燕女语速加快，“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帮我们。但他……脾气古怪，早已金盆洗手，而且，他恨漕帮的人。”

“为什么？”

“他儿子，三年前死在一桩漕粮押运的‘意外’里。他认定是漕帮里有人害的，告状无门，心灰意冷，独自搬到鬼愁渡附近的破河神庙住着，几乎不与外人来往。”燕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去求他，未必有用，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你需要我做什么？”纪晓岚问。

燕女看着他，目光在他受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你还能走吗？鬼愁渡在城西北，离这里不远，但路不好走。而且，见到那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忍住，一切由我应对。”

“可以。”纪晓岚点头。他还有选择吗？

燕女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窝棚角落，挪开几捆烂绳索，竟从下面提出一个不大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杂面饼，一小块咸菜，还有一个扁平的皮水囊。

“吃一点，喝口水。我们马上走。”她将饼和咸菜分了一半给纪晓岚，自己拿起另一半，快速而沉默地吃起来。

纪晓岚也顾不上客气，就着凉水，将干硬的饼咽下。食物粗糙，却多少补充了些力气。

简单进食后，燕女将水囊系在腰间，再次确认外面动静，低声道：“跟着我，尽量别出声。”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贴着货栈区边缘的阴影，向西北方向移动。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危险的时刻，即将过去。

但纪晓岚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那个住在破河神庙里、对漕帮充满恨意的老人，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另一个未知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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