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巷迷踪

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徐州纵横交错的街巷。

纪晓岚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或泥泞的土路上，身后隐约的呼喝声如同附骨之疽，时远时近。他不敢走大道，专拣最黑、最窄的巷道钻。好几次差点撞上堆在墙角的杂物，或是惊起暗处翻食的野狗。

他不知道追兵到底有多少，是孙掌柜的人，还是方账房另有布置，抑或……是那真正想要账册和印章的幕后黑手，早已在徐州布下了天罗地网？

左臂被棍棒砸中的地方越来越痛，可能是伤到了骨头。他咬牙忍着，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往前冲。四周的景物在黑暗中模糊变形，分不清方向，只能感觉到地势在向下走，空气里的水汽和特有的码头腥气越来越重——他正在接近运河。

不能去码头！那里人多眼杂，更是对方可能重点布控的区域！

他猛地刹住脚步，拐进一条更为偏僻、散发着垃圾腐臭的小巷。巷子尽头被一堵高墙挡住，似乎是某处仓库的后墙。死路！

追兵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正在逼近另一头的巷口！

纪晓岚额头渗出冷汗，目光急扫。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空木桶和一堆不知何用的烂帆布。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掀开帆布，蜷身钻入木桶后的狭小空隙，再将帆布草草扯过来盖住自己。

刚藏好，杂乱的脚步声就冲进了巷子。

“……确定跑这边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问。

“肯定！老子看见他拐进来的！”另一个声音回答，“妈的，跑得真快！”

几道晃动的火把光亮在巷子里来回扫视。纪晓岚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前面是死路！”有人走到高墙下查看后喊道。

“搜！肯定躲在哪儿了！仔细搜这些桶！”

脚步声靠近。纪晓岚的手指摸到了怀中那柄削果皮的小刀，刀柄冰凉。他知道，这小小的刀刃在这种情形下几乎无用，但……总比徒手强。

一只脏手抓住了覆盖他的帆布边缘，正要用力扯开——

“头儿！这边！”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有动静！好像往码头那边去了！”

抓住帆布的手顿住了。

“追！”粗嘎声音立刻下令，“别让他上船！”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火把的光亮也迅速消失在巷口。

纪晓岚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息，才慢慢掀开帆布，钻了出来。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刚才巷口那声叫喊……是有人故意引开追兵？是谁？

他顾不上细想，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对方发现码头没有踪迹，很快就会折返。

他不再试图寻找出路，而是抬头看向那堵高墙。墙头约两人高，砖缝里长着些杂草。他忍着左臂剧痛，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前冲，右脚蹬在墙壁一处略微凸起的砖缝，左手竭力上探，抓住了墙头边缘！

伤口被牵扯，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脱手。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右腿也奋力蹬踏，终于将身体拉了上去。趴在墙头喘息片刻，他翻身滚落到另一侧。

墙这边是一片荒废的场地，堆着些半朽的木材和生锈的铁器，远处能看到更高的仓库轮廓，黑沉沉地矗立在夜色里，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

这里似乎是某个废弃的货栈或修理厂。

暂时安全了。

纪晓岚靠着一根倾倒的木柱坐下，剧烈地喘息。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还好，骨头应该没断，但挫伤不轻，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

他需要处理伤口，更需要弄清楚眼下处境，以及……下一步该怎么走。

陈老桅的联络点“悦来客栈”已不可信。徐州城内，敌友难辨。南下淮安的路显然被盯死了。回头？济南府的李怀安，洛口的杀局……更是死路一条。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中央，四周皆是锋利的丝线，稍一动弹，便是血肉模糊。

唯一的生路，或许在于他怀里这些东西——账册、印章。这是催命符，也是……或许能换来一线生机的筹码。但筹码该押给谁？

那个在巷口故意引开追兵的人？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或她）是谁？属于哪一方？

还有昨夜那两声鸟叫……

种种疑团在脑海中纠缠。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然后找一个能暂时藏身、观察形势的地方。

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将左臂肿痛处紧紧缠裹固定，虽然粗糙，但能稍微限制活动，减轻痛楚。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小心地在这片废弃场地中移动。

场地很大，深处似乎还有几间破败的砖房。他挑了一间看起来相对完整、位置也最隐蔽的，窗户早已破损，门也半塌。他侧身钻进去，里面空荡荡，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块碎瓦，角落里结着蛛网。

但这里视野不错，透过破窗，能看到他翻越过来的那堵墙，以及远处码头方向零星的光亮。

他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将包袱枕在脑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神经依旧紧绷，不敢真正入睡。

时间在寂静与远处隐约的市声中缓慢流逝。夜色最深时，连码头的声响都几乎消失了。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将就此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废弃场地的另一端传来。

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纪晓岚瞬间清醒，身体绷紧，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破损处，向外窥视。

月光暗淡，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个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废铁器后面绕出来，朝着他所在的这排破房子摸来。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警惕，似乎也在躲避什么。

是一个人。

那人影越来越近，借着微弱的天光，纪晓岚勉强能看出，对方身形不算高大，似乎有些……熟悉？

就在那人影即将接近他藏身的这间破屋时，远处那堵高墙上，突然又翻过来两个人影！动作矫健，落地无声，迅速朝着先前那人影的方向包抄过去！

后翻进来的两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封住了那人影的退路。

人影似乎吃了一惊，转身想跑，却被两人一左一右逼住。

“别动！”其中一人低喝，声音沙哑，“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你们认错人了！”被围住的人影开口，声音里带着惊慌，却是个……女声？

纪晓岚心中一动。这声音……

“少装傻！客栈里跑掉的那个小子，把东西给你了吧？”另一人逼近一步，手中似乎有金属的寒光一闪，“乖乖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女声带着哭腔，显得十分无助。

但那两个追兵显然不信。其中一人已经伸手要去抓她。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看似惊慌无助的女子，忽然动了！

她矮身，躲过抓来的手，同时右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扫出，正中左侧那人的小腿迎面骨！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另一人反应极快，手中短刃立刻刺向女子腰肋！女子似乎早有预料，不退反进，拧身贴近，手肘如锤，狠狠撞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短刃脱手落地。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眨眼之间，干净利落，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惊慌柔弱？

两个追兵又惊又怒，再次扑上。女子虽然身手灵活，但毕竟是以一敌二，且对方显然也是硬手，很快便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破屋内的纪晓岚看得清楚。这女子的身手路数，还有那关键时刻爆发出的冷静与狠辣……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济南府衙竹林，向他投掷铜钱的蓝衫人。

虽然当时蓝衫人遮着脸，且是男装，但那种利落劲和此刻这女子给他的感觉，惊人地相似。尤其是那种在绝境中骤然反击的决断力。

难道……

眼看女子在两人夹击下已左支右绌，肩头被划破一道口子，纪晓岚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管她是不是“翻江燕”，至少此刻，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悄无声息地从破屋另一侧残缺的墙洞钻出，绕到那两个追兵身后。地上正好有半截生锈的铁棍。他捡起，深吸一口气，朝着背对自己、正全力进攻女子的那个追兵后脑，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风声惊动了那人，他下意识偏头，铁棍砸在了他的肩胛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人惨嚎一声，扑倒在地。

另一人惊然回头，看到纪晓岚，眼中凶光毕露，舍了女子，直扑过来！

纪晓岚一击得手，力气已泄，眼看对方扑来，只能举起铁棍格挡。

“铛！”对方手中另一把短刃砍在铁棍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道震得纪晓岚虎口崩裂，铁棍脱手。

那人狞笑，短刃直刺纪晓岚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那女子已如鬼魅般掠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磨尖的细铁钎，精准无比地从侧面刺入了那追兵的颈侧！

追兵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光彩迅速黯淡，手中短刃“当啷”落地，人跟着软倒。

女子拔出铁钎，看也没看地上抽搐的两人，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纪晓岚：“走！”

她的手冰凉，却异常有力。

两人迅速消失在废弃场地更深的黑暗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