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洛口夜雾

济南的秋夜，寒意已浓。

纪晓岚贴着墙根的阴影，避开巡更的梆子声和偶尔经过的挑夫，一路向北。街道渐宽，铺面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堆着货包的仓房和散发陈腐气味的栈场。风里开始夹杂着河水的土腥味和淤泥的气息。

洛口码头。

还未走近，巨大的喧嚣便扑面而来，与城中夜晚的寂静截然不同。即便已是亥时，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成排的漕船、货船紧贴着石砌的码头，桅杆如林，帆篷在夜风中鼓动。

挑夫们喊着号子，扛着沉甸甸的麻包，在跳板上来回如蚁；账房先生的算盘声、船老大的吆喝声、铁链摩擦的刺耳声、货物落地的闷响……混杂着汗臭、河腥、劣质桐油和食物馊掉的气味，蒸腾成一片浑浊而充满蛮力的热浪。

纪晓岚压低斗笠，将衣领竖起，混入往来的人流。他目光快速扫视，寻找着可能的接头标记，或者那个蓝衫人的身影。

亥时三刻。

他沿着码头边缘行走，避开最热闹的装卸区，走向下游一片相对僻静的泊位。

这里停泊的多是小渔船和破旧的驳船，灯火稀疏，人影寥落。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显得格外清晰。

约定的具体地点并未说明。他放慢脚步，在一处堆着废弃缆绳和破木箱的阴影里停下，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码头上游的喧嚣似乎减弱了些，但并未停歇。亥时三刻已过，四周除了水声和风声，并无异常。

是情报有误？还是自己理解错了？

就在他心生疑虑，准备离开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吹缆绳的窸窣声，从身后废弃木箱的缝隙里传来。

纪晓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悄然缩入袖中——那里藏着他从厨房摸来的一把削果皮的小刀。

“别动，别回头。”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后响起，气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慢慢往前走，下到第三条跳板，左手边那条‘浙东驳七号’。”

是蓝衫人？声音不像。

“你是谁？”纪晓岚低声问。

“送信的人。”那声音道，“‘燕子’让你来的，就照做。不想死，就别多问。”

纪晓岚不再言语，依言向前。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正死死钉在自己的后心。

走到码头边，果然看见三条跳板伸向不同的驳船。他踏上第三条，跳板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

左手边那条驳船，船身漆皮剥落大半，露出灰黑的木头，篷舱紧闭，毫无灯火，像条沉睡的死鱼。

他跳上船头，甲板湿滑。

“进舱。”身后的声音命令道。

纪晓岚掀开厚重的油布帘，弯腰钻进篷舱。舱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鱼腥、霉味和一种……淡淡的血腥气？

他刚站稳，帘子便被放下，隔绝了外面码头稀疏的光线。眼睛尚未适应黑暗，一点昏黄的火光忽然在舱室深处亮起。

不是油灯，而是一小截火折子，被人用手拢着，只照亮持火者下巴以下的部分——是个穿着黑色水靠的瘦削汉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侧身站着，火光照出他脚边蜷缩的一个人影。

那人影靠坐在舱壁，头低垂着，似乎昏迷。借着晃动的火光，纪晓岚看到那人穿着深蓝色衣衫，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正是白日竹林里的蓝衫人！

“他……”纪晓岚心头一紧。

“还活着。”蒙面汉子声音冰冷，“但撑不了多久。‘翻江燕’折了翅，有人要他的命，也要你带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纪晓岚强迫自己镇定。

“你知道是什么。”蒙面汉子盯着他，“庙祝死前，把盒子给了你。盒子里除了账册，还有一块铁牌。交出来。”

果然是为了账册和铁牌！

“东西不在我身上。”纪晓岚道，“我离开天津时，将它藏在了别处。”

“同样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蒙面汉子冷笑，火折子逼近昏迷的蓝衫人，“你看看他。他就是因为信了你的鬼话，在天津卫扑空，又急着赶来济南报信，才落得这个下场。你若不交，下一个就是他，然后……是你。”

蓝衫人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纪晓岚看着那张在火光下愈发惨淡的脸，心念电转。对方知道天津卫的事，知道蓝衫人的行踪，甚至知道盒子的具体内容……要么是“燕子”内部的高层，要么就是追杀“燕子”的那股势力！

“你们不是‘燕子’的人。”纪晓岚忽然道。

蒙面汉子眼神骤然一寒。

“如果你是，‘翻江燕’不会重伤在此，你更不会用他的命来威胁我。”纪晓岚语速加快，“你想要账册和铁牌，是为了消灭证据，还是……想用它来要挟谁？”

“聪明。”蒙面汉子不否认，火折子却更逼近蓝衫人的脸颊，“所以，你更该知道，不交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船舱内气氛凝固，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蓝衫人微弱的喘息。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物入肉的闷响。

蒙面汉子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手中的火折子掉落，滚在舱板上，瞬间熄灭。

舱内重归黑暗。

几乎在同时，纪晓岚感到一股疾风从身侧掠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

“别出声！”一个极其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水边人特有的沙哑腔调。

是陈老桅？！那个从通州送他到天津的乌篷船老船公？！

未等纪晓岚反应，一只粗糙有力、带着河水冰凉湿气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猛地往舱口拽！

“走！”

纪晓岚被那股大力带得踉跄冲出篷舱，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回头，只见黑暗的舱内，似乎有另一道黑影正与某个扑来的轮廓缠斗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和压抑的痛哼。

“跳！”陈老桅低吼，自己已先一步跃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中，水花极小。

纪晓岚不及多想，深吸一口气，跟着纵身跳下！

河水刺骨，瞬间淹没头顶。他奋力踩水浮起，抹去脸上的水，只见那艘“浙东驳七号”在黑暗中静静浮着，舱内再无动静。

不远处的水面上，陈老桅像条大鱼般无声潜游，朝他打了个手势，指向下游一片更深的黑暗。

纪晓岚咬紧牙关，甩开臂膀，跟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拼命向黑暗中游去。

码头的喧嚣和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只剩下呜咽的河风，和口中黄河泥沙的苦涩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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