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广源商行

翌日，纪晓岚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府衙里还一片寂静。他推开窗，深深吸了口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竹林静静伫立，昨夜那蓝衫人窥视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怀中的铜钱和名帖，却是实实在在的。

用过早膳，他对小厮道：“今日想出去走走，看看济南街市。不知可否？”

小厮笑道：“公子说哪里话，知府大人吩咐了，公子可自便。只是需不需要小的带路？或者派两个衙役……”

“不必。”纪晓岚摆摆手，“我随意逛逛，人多反而不便。若李大人问起，便说我去寻几本书。”

“是。”小厮应下，又补了一句，“公子若要雇车马，府衙后门常备着。”

纪晓岚换了身半新的青布直裰，揣了些碎银，出了府衙侧门。

济南的清晨已醒，街上行人渐多，早点摊子冒出腾腾热气，夹杂着叫卖声、车轮声。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城南走去。蒋世荣的名帖上，“广源商行”总号设在城南芙蓉街，那是济南商铺云集之地。

芙蓉街果然热闹。青石板路两旁，绸缎庄、药材铺、钱庄、酒楼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广源商行的门面很是气派，三间开阔的门脸，黑漆金字招牌，门口还蹲着两只石鼓。伙计穿着整齐的蓝布褂子，正在下门板。

纪晓岚踱步过去。

一个眼尖的伙计立刻迎上来：“这位公子，早啊！可是要采办什么？南货北货，小店应有尽有。”

“我来拜访蒋员外。”纪晓岚掏出那张名帖。

伙计接过一看，态度更恭敬了几分：“原来是贵客！公子里面请，员外平日里来得晚，此刻怕还未到。您先在雅间用茶稍候，小的立刻去通禀。”

纪晓岚被引到店内后进的雅间。房间不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靠窗摆着盆兰草。伙计奉上香茶和四色点心，便退了出去。

纪晓岚端起茶，却不喝，只慢慢打量着房间。陈设寻常，并无特异之处。他坐了约莫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挑，进来的却不是蒋世荣，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人，穿着藏青长衫，面容精干，眼神活络。

“纪公子？”来人拱手，笑容可掬，“小人是商行的二掌柜，姓钱。实在不巧，我们东家一早去了城外的货栈清点，恐怕要午后方回。东家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是公子前来，务必让小人好生接待。公子若有吩咐，或是需要采买什么，尽管开口。”

话说的客气，意思却明白：蒋世荣不在，不想见，或者……不能见。

纪晓岚放下茶盏，笑道：“无妨，本也是顺路拜访。昨夜趵突泉畔，蒋员外慷慨赠帖，学生特来致谢。”

“公子太客气了。”钱掌柜笑道，“东家最爱结交文人雅士，常说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公子是今科俊彦，东家能得见一面，已是荣幸。”

两人又虚应几句，钱掌柜说话滴水不漏，热情周到，却绝口不提任何实质性话题，更无邀请纪晓岚去货栈或他处相见的意思。

纪晓岚心知再坐无益，便起身告辞。

钱掌柜一路殷勤送至门口，连声道“怠慢”，又说“待东家回来，定当禀报，改日必当登门回拜”。

走出芙蓉街，纪晓岚放慢脚步。蒋世荣避而不见，在意料之中。自己这个“李知府客人”的身份，对蒋世荣而言，恐怕是麻烦多于机遇。

他并不沮丧，此行本也是试探。如今看来，这“广源商行”，确实有鬼。

正思忖间，他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小贩身形壮实，不像寻常做小生意的人。

被盯梢了。

是李怀安的人？还是蒋世荣的人？抑或……是那蓝衫人所属的势力？

纪晓岚不动声色，继续前行。他没有回府衙，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条书坊街。这里相对清静些，他走进一家看起来颇大的“汲古书斋”，假意翻看书架上的典籍。

那小贩没有跟进来，但在书斋对面停下了，慢悠悠地整理着插糖葫芦的草垛。

纪晓岚在书斋里消磨了近一个时辰，挑了两本价格适中的《山东通志》和《泉城记略》，付钱买下。出来时，那小贩还在，正和一个过路妇人讨价还价。

他提着书，缓步朝府衙方向走。走了一段，忽然折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两侧是高墙，偶尔有后门开着，传出洗衣、做饭的声响。他加快脚步，七拐八绕，专挑岔路多的小巷穿行。

身后起初还有隐约的脚步声，但几个转弯后，便消失了。

甩掉了。

纪晓岚松了口气，却并未放松警惕。他绕了个大圈，从府衙另一个方向的巷子出来，这才回到客院。

小厮见他回来，手里还提着书，笑道：“公子寻到好书了？”

“随便看看。”纪晓岚将书放下，“今日可有人找我？”

“没有。”小厮摇头，“倒是知府大人那边传过话，说公子若得闲，可去书房一叙。”

“知道了。”

纪晓岚打发走小厮，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去找李怀安，而是坐下，翻开那本《山东通志》。书是旧书，纸页泛黄，但他看的并非内容，而是……书页之间。

午时，小厮送来午饭。纪晓岚安静用完，便说有些困倦，要小憩片刻。

他确实躺下了，却睁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日头渐渐西斜。

申时左右，他起身，对门外候着的小厮说，要去李知府书房。

李怀安的书房在府衙二堂东侧，陈设古朴，满架图书。他正在批阅公文，见纪晓岚来，搁下笔，笑道：“纪公子回来了？逛得可还尽兴？”

“济南街市繁华，大开眼界。”纪晓岚道，“学生还去了趟芙蓉街。”

“哦？”李怀安似乎来了兴趣，“可买了什么好东西？”

“本想拜访一下昨夜偶遇的蒋员外，致个谢。不料蒋员外外出未归。”纪晓岚语气平常，“倒是他商行的钱掌柜，甚是热情。”

李怀安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蒋员外生意做得大，难免忙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似是无意道，“说起来，这蒋世荣，早年也是贫苦出身，靠着漕运上一点点搬运生意起家，能有今日，倒也不易。”

他抬眼看向纪晓岚：“只是这漕运上的饭，不好吃。风里来雨里去是小事，更要紧的是……要懂得‘规矩’。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公子说是吗？”

这话已是露骨的敲打。

纪晓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大人说的是。学生读书时，也常想，圣贤道理千条万条，归根到底，无非‘分寸’二字。知进退，明得失，是为分寸。”

李怀安看了他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一个‘分寸’！公子果然通透！来，尝尝这新到的武夷岩茶。”

话题就此岔开。

两人又闲聊片刻，纪晓岚便起身告辞。

走出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将廊道染成金色。他缓步走着，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李怀安今日的话，半是提醒，半是警告。而蒋世荣的避而不见，也印证了某些猜测。

这济南府，他不能久留。

回到客院，天色已暗。小厮点上灯，又问是否要用晚饭。

“稍晚些吧，我先看会儿书。”纪晓岚道。

小厮退下后，他闩上门，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又拿出在书斋买的《山东通志》。翻开书页，在记载本朝漕运的章节处，他手指细细摩挲着纸页边缘。

忽然，他指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凑近灯下仔细看，那里有用极细的针，刺出了几个小点。若不细察，根本发现不了。他按照一定的顺序和间隔解读那些点……是极简单的密码，指向的是一个地名和时辰。

“洛口，亥时三刻。”

洛口，是济南城北黄河边的一个重要码头，漕船汇集。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时。

纪晓岚盯着那隐晦的信息，心跳加快。这书是他在书斋随意买的，刺点却明显是新近所为。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蓝衫人？还是另有其人？

这是陷阱，还是……“燕子”真正的联络方式？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窗外，夜色已浓，秋虫唧唧。

去，还是不去？

若去，凶险未知。若不去，可能就此断掉线索，困死在这看似安全的府衙之中，成为李怀安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他走回桌边，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裤，将铜钱和那本《山东通志》中刺有信息的那一页撕下，凑近灯烛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轻轻推开后窗。

窗外是那片竹林，夜色中黑黢黢一片，风吹过，枝叶摩挲，如低语，又如警告。

他吸了口气，翻出窗外，身影迅速没入竹林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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