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藏书阁

第九章：藏书阁

林砚的失踪，在合欢宗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仿佛那夜雪地里的追捕、火光、嘶吼，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春杏照例伺候我更衣梳洗，柳如媚差人送来两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白霜在回廊遇见我时，依旧冷淡颔首，连步子的节奏都未变。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腕上的剑穗被我解下来，用素帕包好，收在枕下最深处。

夜里闭上眼，就是林砚最后那个笑，和雪地里蜿蜒的血迹。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盘膝打坐，运转心法，让灵力在经脉里一遍遍冲刷，直到东方泛白。

第五日，庶务堂的执事亲自送来贡献点。

“七夫人修补坎位阵纹有功，额外嘉奖五十点。”

胖执事笑得见牙不见眼，将玉牌双手奉还，“如今您有一百五十贡献点了，可要兑些什么？”

我接过玉牌，灵力注入，数字果然变了。

“我要进藏书阁。”

“一层五个时辰，需五十点。”执事麻利地记下，“夫人何时去？”

“现在。”

藏书阁在主峰东侧，是座七层八角塔楼，飞檐翘角，每角悬着铜铃。

门口守着两个筑基弟子，验过玉牌，放我入内。

一层极大，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空气里浮着陈年纸页和淡淡墨香。

零星有几个弟子在书架间翻阅，见我进来，纷纷侧目，又很快低下头。

我没理会，径直走到标注“宗门记事”的区域。

要找三十年前那场叛乱。

书架上的玉简按年份排列，我找到“天衍历三千七百四十年”那一格——

按合欢宗的纪年，是“合欢历九百二十一年”，正是三十年前。

玉简有十三枚。

我取了最厚的那枚，贴在眉心。

神识沉入。

“……三月，春祭，老祖出关，赐金丹弟子筑基丹三十瓶……”

“……五月，南疆火云窟异动，遣厉天行长老率众探查……”

“……七月，护法长老墨沧叛宗，毁坎位阵眼，堕蚀骨渊。老祖亲临，观其跳渊，未阻。

事后，以渎职罪诛墨沧全族，凡三百七十一口……”

我脊背发凉。

诛全族。

三百七十一口。

玉简里的记载冰冷简洁，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几乎要漫出来。

我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墨沧，化神初期，合欢宗护法长老，掌管刑堂三百年。

叛宗前毫无征兆，那日正是老祖干岁寿辰，他在大宴上突然暴起，一剑斩裂坎位阵眼，随即遁入蚀骨渊。

无人知他为何叛。

也无人知，容澈为何不拦。

玉简最后附了张画像。

神识扫过，现出个黑袍男子的虚影，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左颊有道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颔。

我记住这张脸，放下玉简，又取了一枚。

这枚记载的是之后的事。

墨沧死后，刑堂由厉天行接管。

厉天行是墨沧的记名弟子，接管后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墨沧旧部。

三个月内，刑堂换了七成的人，剩下的也都宣誓效忠新主。

而蚀骨渊，从此列为禁地。

我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不够。

这些只是明面上的记载。

墨沧为何叛？他与容澈有何恩怨？为何偏偏斩坎位阵眼？蚀骨渊底，除了炼心塔，还有什么？

“夫人对这桩旧事感兴趣？”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我心头一跳，转身。

白霜站在三步外，一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狐裘，手里捧着卷书，正静静看我。

她何时来的，我竟丝毫未觉。

“白姐姐。”我敛了神色，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白霜走近，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玉简，“三十年前那场乱子，宗内很少有人提了。夫人怎会想起查这个？”

“修补坎位阵纹时，感应到阵中残留怨念，心中疑惑。”我答得谨慎，“便来查查缘由。”

“怨念？”白霜挑眉，“夫人能感应到？”

“是。”我点头，“极深的怨恨与不甘。”

白霜沉默片刻，忽然道：“随我来。”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我犹豫一瞬，跟了上去。

藏书阁二层需金丹修为方可入内。

守梯的弟子见是白霜，躬身行礼，让开路。

楼梯是檀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层比一层小些，书架也少，但玉简的品质明显更高，不少封着禁制。

白霜引我走到最里侧，那里有张小几，两个蒲团。

“坐。”她先坐下，将手中的书放在几上。

我依言坐下，看见那书封上写着《北冥山川志》。

“夫人可知，蚀骨渊是如何形成的？”白霜问。

“记载说是上古战场，怨气凝结成渊。”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白霜淡淡道，“蚀骨渊，是合欢宗开派祖师‘合欢老祖’的埋骨之地。”

我一怔。

“三千年前，老祖在此地渡劫失败，身死道消。尸身坠地，砸出这道深渊，精血化为蚀骨阴气，神魂化作怨灵，徘徊不散。”

白霜指尖轻点书页，“后世弟子在此建宗，一是为镇压阴气，二来，也是借老祖余威，震慑四方。”

“那炼心塔……”

“炼心塔是第七代宗主所建，塔基正好压在老祖尸骸的心口。”

白霜看向我，“以仇敌尸骨为牢，镇其神魂，磨其意志——这是合欢宗的传统。”

我背脊生寒。

“墨沧长老叛宗那日，斩的是坎位阵眼。”

白霜继续说，“坎位对应水，主‘智’，也主‘情’。阵眼一毁，蚀骨渊的封印会松动，渊底镇压的东西，就有机会出来。”

“什么东西？”

白霜不答，反而问：“夫人可知，合欢宗历代宗主，最终都去了哪里？”

我摇头。

“都在蚀骨渊底。”

白霜声音很轻，“要么飞升，要么坐化，要么……走火入魔，堕入深渊。他们的尸身、魂魄、毕生修为，都成了滋养蚀骨阴气的养料。三千年积累，那底下有什么，谁也不清楚。”

“墨沧长老想放出那些东西？”

“或许。”白霜垂眸，“又或许，他想见什么人。”

“见谁？”

白霜抬眼，定定看着我。

许久，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清漪仙子。”

我呼吸一窒。

“清漪仙子，道号‘清漪’，本名苏清漪，天衍宗第七十二代首席弟子。”

白霜语速平缓，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七百年前，魔道围攻天衍宗，她为护宗门，以身为祭，引九天雷劫，与三位魔道化神同归于尽。那一战，天地失色，雷劫过后，尸骨无存。”

“她与合欢宗……”

“她是老祖的师姐。”白霜顿了顿，“也是老祖，唯一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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