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活下去

第八章：活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飞舞的雪幕，许久，才转身朝栖梧宫方向走去。

回到听雪阁时，子时已过。

春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见我回来，差点哭出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么大的雪，奴婢还以为……”

“以为我死在外面了？”我笑了笑，脱下沾满雪的外袍。

“夫人！”春杏嗔怪地接过袍子，又递来热茶，“您快去沐浴，驱驱寒。热水备好了。”

我点头，走进浴房。

浸入温热的水中，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今日消耗太大，精血亏损，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头晕目眩。

我闭目调息，运转弈剑门心法。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脏腑。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三短一长。

是约定好的暗号。

我猛地睁眼。

子时已过，那人……还等着？

我迅速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夜行衣。

推开窗，风雪灌进来，冻得人一哆嗦。

后山灵泉在栖梧宫东北角，要穿过一片梅林。

这个时辰，宫苑里寂静无声，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我屏息凝神，借着夜色和雪幕遮掩，一路潜行。

半柱香后，灵泉到了。

那是眼温泉，终年不冻，水面上氤氲着白茫茫的雾气。

泉边有座小亭，此刻亭中站着个人，背对着我，披着黑色斗篷，身形挺拔。

我握紧袖中短剑，缓缓走近。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嘶哑，显然是用了变声术。

“你是谁？”我问。

他转过身。

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打量我片刻，忽然伸手，摘下了帽子。

我瞳孔骤缩。

“……师兄？”

林砚站在亭中，脸色苍白如纸，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昭昭。”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碎的温柔，“你还活着，真好。”

“你怎么……”我声音发颤，“你不是被关在刑堂地牢？”

“昨日被提出来，关进了水牢。”

林砚咳嗽两声，唇角渗出血丝，“守卫换班时有片刻空隙，我用你当年给的遁地符逃了出来。但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发觉。”

“跟我走。”我上前抓住他的手，“我带你出合欢宗。”

“走不了。”林砚摇头，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冰，像块冷玉，“昭昭，听我说。我来找你，是有三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合欢宗的护山大阵，有七处阵眼。坎位你已见到，另外六处，分别在……”

他快速说了六个方位，我牢牢记住。

“第二，炼心塔不在刑堂下面，在蚀骨渊底。”

林砚喘息着，脸色更白了，“塔有九层，宗主和主母关在第七层。要进塔，需用‘合欢令’，在柳如媚手中。”

柳如媚。

我咬牙。

“第三，”林砚看着我，眼神复杂，“昭昭，你要小心容澈。他留你，不单单是为了折辱弈剑门。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什么意思？”

“像在看一个故人。”林砚低声道，“我被押去刑堂那日，他从我身边走过，忽然停下，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问什么？”

“他问：‘你师妹眉心，是不是有颗朱砂痣？’”

我浑身冰凉。

“我答是。他又问：‘她母亲呢？’我说主母也有。他当时就笑了，说：‘难怪。’”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选我？难怪亲自画眉心花的样式？难怪白霜说“和清漪师姐当年一模一样”？

“昭昭，”林砚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我生疼，“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此人深不可测，你千万、千万不要信他。哪怕……哪怕他对你好，也一定别有用心。”

“我知道。”我哑声说。

“还有，”林砚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拿着。”

是一枚剑形玉佩，通体莹白，触手温润。

“这是师尊临终前交给我的，是弈剑门宗主信物。昭昭，若有一日……若有一日我们都死了，你就是弈剑门第三十二代宗主。带着它，活下去，重建山门。”

“师兄！”我红了眼眶，“别说这种话！我会救你们出去，我一定会——”

“我知道。”林砚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我们昭昭，最厉害了。”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火光点点，正朝这边移动。

“他们追来了。”

林砚松开我，后退一步，“昭昭，记住我的话。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活下去。”

“师兄，你跟我一起——”

“我走不了。”林砚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箓，“这是最后一张遁地符，只能传送一人。你走。”

“不行！”

“听话！”林砚厉声喝道，随即又放柔声音，“昭昭，我是大师兄。保护师弟师妹，是我的责任。你若不走，我今日逃出来，就毫无意义。”

火光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听见厉天行的怒吼：“搜！他跑不远！”

“走！”林砚将符箓拍在我身上。

灵力注入，符箓亮起刺目的白光。

“师兄——！”

在传送启动的最后一瞬，我看见林砚对我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好好活。

白光吞没视野。

再睁眼时，我已回到听雪阁的寝殿。

窗外，风雪呼啸。

我瘫坐在地上，握着那枚还带着林砚体温的剑形玉佩，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落下来。

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口发疼。

我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许久，我擦干眼泪，将那枚玉佩贴身戴好。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风雪扑面。

我望着后山方向，那里火光已经熄灭，重归寂静。

“师兄，”我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会活下去。”

“也会让你们，都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雪还在下。

无穷无尽，仿佛要掩埋这世间一切肮脏与苦痛。

可我站在这里，站在栖梧宫的囚笼里，站在仇敌的屋檐下，第一次清晰地看见前路。

那条路布满荆棘，浸透鲜血。

但我会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黑夜尽头，走到晨曦降临。

走到——我能亲手斩断所有锁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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