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入栖梧宫

第二章：初入栖梧宫

“恭送老祖——”

满殿之人齐刷刷跪倒。

只有我还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看着厉天行恭敬地捧着那缕打了结的头发，看着春杏和夏兰一左一右搀住我的手臂。

“夫人，请回宫。”

我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下。

父亲还在看我，嘴唇翕动，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得懂口型：活下去！

我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

然后，任由侍女搀着，一步步离开这座华丽的主殿。

身后，喜乐重新奏响，宾客的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可那些都远了。

我只听见嫁衣金线摩擦的沙沙声，和袖中那截染血的剑穗，贴上腕骨的微凉。

那是林砚师兄最后塞给我的。

他说：“昭昭，留着，等有一日……”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

栖梧宫在合欢宗后山，是专为老祖姬妾修建的宫苑。据说有七座主殿，我住的是最偏僻的“听雪阁”。

“夫人，请沐浴更衣。”

春杏引我入内殿，早有八名侍女垂手候着。

白玉砌的浴池，水面上飘着厚厚一层合欢花瓣，香气甜腻得呛人。

“都退下。”

我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祖吩咐，要奴婢们好生伺候夫人……”

“我说，”我转身看她，脸上还带着笑，眼底却结了冰，“退下。”

她脸色一白，终究低下头：“是。”

殿门合拢。

我立在池边，看着水中倒影。

眉心那点朱砂痣，被勾成了一朵盛放的合欢花，花瓣末端染着血色，像真的在泣血。

嫁衣上的金线在氤氲水汽里闪着冷光，那些交颈鸳鸯，一对对，一双双，刺得眼睛生疼。

我抬手，一点点解开繁复的衣襟。

金线绣的鸳鸯，珍珠串的璎珞，宝石镶的腰带……一件件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是那件中衣，用的是南海鲛绡，薄如蝉翼，价值连城。

我把它扔进熏笼。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吞没了那抹刺目的红。

赤身踏入池中。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

我把自己沉下去，直到整个人没入水底，温热的池水包裹上来，隔绝了所有声音。

就这样死了，也好。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我狠狠掐灭。

不能死。

父母还在炼心塔，师兄们还被锁在刑堂，弈剑门三千年道统，不能断在我手里。

我从水中浮出，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开始清洗身体。

每一寸皮肤，都被我搓得发红，尤其是眉心那朵合欢花——我用指甲去抠，抠得皮破血流，可那颜色像是长进了肉里，纹丝不动。

是咒。

合欢宗的妾印，一旦点上，除非身死道消，否则永不褪色。

我停下手，看着水面倒影里那个狼狈的女人。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混进池水里，分不清是血是泪。

沐浴更衣，换上合欢宗姬妾的常服——依旧是红色，只是浅了些，是那种娇嫩的绯红。

长发被侍女挽成慵懒的堕马髻，插一支赤金合欢步摇，行动间叮当作响。

“夫人真美。”

春杏跪在身后为我梳头，铜镜里映出她谄媚的笑，“老祖定会喜欢的。”

我没接话，只从妆匣里挑了对白玉耳坠戴上。

简单，素净，和这满屋的奢靡格格不入。

“夫人，柳姨娘和白姨娘来了。”

门外传来通传。

来得真快。

我敛了神色，端起那副温顺柔婉的面具：“请。”

进来的是两个女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一身胭脂红的纱裙，身段袅娜，眉眼含春，未语先笑：“妹妹可算来了，让姐姐好等。”

是柳如媚，容澈的二房，元婴初期，擅媚术。

后面那位，一身月白衣裙，神色冷淡，只微微颔首：“七夫人。”

是白霜，三房，金丹大圆满，据说是容澈早年所救的孤女。

“晏昭见过二位姐姐。”

我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

柳如媚扶住我，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划过我的手心，带着一丝痒：“妹妹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在这栖梧宫，姐姐会好、好、照、顾你的。”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毒蛇吐信。

“多谢姐姐。”

我垂眸，笑得毫无破绽。

白霜一直没说话，只静静打量我，那目光像冰锥，一寸寸刮过我的脸。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清冷：

“你眉心这花，点得真好。”

我一怔。

“和清漪师姐当年，一模一样。”

她说完，转身就走，月白的裙角旋开一朵冷冽的花。

柳如媚脸色变了变，旋即又笑开：“白妹妹就这性子，妹妹别往心里去。对了，老祖闭关，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妹妹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姐姐。”

“栖梧宫的规矩，待会儿春杏会告诉你。”

她凑近些，香气扑鼻：“不过姐姐提醒你一句——在这儿，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

我低头：“谢姐姐提点。”

她满意地拍拍我的手，扭着腰走了。

殿内重归寂静。

我坐回镜前，看着眉心那朵花。

清漪师姐？

那是谁？

夜深了。

栖梧宫的夜，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月光都透着一股惨白。

我躺在铺着锦被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

袖中，那截染血的剑穗贴着腕骨，微微的凉。

我把它取出来，握在掌心。

粗糙的穗子，是林砚师兄亲手打的。

他说剑修的本命剑要有剑穗，才不算孤零零的。

我那把“昭明”剑碎的时候，这穗子被我死死攥在手里，竟没被魔修搜去。

“昭昭，活着。”

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嘶哑的，带着血沫的。

我握紧剑穗，穗子上的玉珠硌得掌心生疼。

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把他们都救出去。

容澈……

我闭上眼，回忆他托起我下巴时，眼底那抹玩味的笑意。

“装得不错。”

他知道我在装。

他知道我所有的温顺、所有的柔婉，都是演出来的。

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一场戏。

看他豢养的雀儿，在笼子里扑腾，自以为聪明地算计，却不知每一步都在他掌中。

那又如何？

我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一枚玉简。

那是昨日更衣时，一个面生的侍女塞给我的。玉简里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子时，后山灵泉，有人等你。”

字迹清隽，是弈剑门的暗码。

我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灵力——这三个月，我每日只敢在深夜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生怕被察觉修为未废——玉简在掌心化作齑粉。

窗外，月色凄清。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合欢花甜腻的香气，和远处刑堂隐约传来的铁链声。

“等着我。”

我对虚空，也对自己说。

“我会救你们出去。”

“哪怕，”我抚上眉心那朵合欢花，指尖冰凉，“以此为刃。”

夜还长。

而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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