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色嫁衣

第一章：血色嫁衣

红，铺天盖地的红。

红烛、红绸、红灯笼，连廊下挂着的绡纱都是那种被血浸透似的暗红。

我被四名侍女簇拥着，踏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阶，嫁衣的裙裾拖在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我师尊的本命剑熔铸成的金线，绣了九百九十九对交颈鸳鸯。

多可笑。

合欢宗的聘礼，是三千颗弈剑门弟子的头颅，盛在檀木箱里，昨日已送至栖梧宫外。

我的嫁妆，是父母灵脉被封的肉身，和师兄们被挑断的剑骨。

“夫人，注意脚下。”

左侧的侍女春杏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那是这三个月来，我学会辨认的第一种虚伪。

她是大长老厉天行的人，每日寅时三刻，必会去刑堂回话。

我微微颔首，视线垂落在绣着合欢花的鞋尖上。

不想多看，也不敢多看，甚至不能看！

不能看台阶两侧被锁灵链缚住的同门，不能看父亲染血的白发，不能看母亲被强行按低的头颅，更不能看林砚师兄空荡荡的左袖——那里本该握着他最爱的“听雨”剑。

若是看了我怕……但，我要坚持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新娘到——！”

尖利的唱喏刺破喜乐。

我抬眸。

主殿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冷。

三十六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每根柱上都嵌着夜明珠，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可那光没有温度，只映出满座宾客眼中毫不掩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或是一只即将被剥皮抽筋的珍兽，抑或是一个皮相俊俏的炉鼎！

高座上，那人斜倚在铺着妖虎皮的宽椅里。

容澈。

合欢宗最年轻的老祖，化神后期，七百年前以一人之力屠尽南疆三大魔门，从此坐稳魔道魁首之位。

他今日穿了身玄底金纹的广袖长袍，墨发未束，只用一根血玉簪松松绾着，露出一段冷白的脖颈。

他在把玩一柄玉如意。

那是我母亲的嫁妆，弈剑门主母代代相传的“清心如意”，可镇心魔、定神魂。

听闻是昨日厉天行亲自去囚室“取”来的。

“晏昭，拜见老祖。”

我停在阶下，依照合欢宗的规矩，屈膝行礼。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果然越是到绝境，我的心就越是平静！

不，应该是冷静！

一种看透世事的，一种认清现实的，一种将仇恨埋在内心深处的，冷静！

满殿的喧哗倏地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或者说，钉在我这身价值连城的嫁衣上。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做的，知道每一根金线都曾是一位剑修的骄傲，知道我穿着它，等于穿着整个弈剑门的脊梁。

“抬头。”

容澈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可化神威压如潮水般漫过来，压得我膝骨“咯”地一响，喉间涌上腥甜。

我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站直。

然后，缓缓抬起脸。

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妖异的眼。

眼尾天然上挑，染着淡淡的朱红，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些，在明珠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冷光。

他看人时微微眯着，像猛兽打量爪下的猎物，又像鉴赏家在品评一件古玩。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殿内开始响起窃窃私语，久到厉天行轻咳一声，久到我袖中的手掐得掌心血肉模糊。

“像。”

他忽然笑了，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叩。

“真像。”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维持着脸上温顺的笑意。

这笑容我对着铜镜练了三个月，要柔，要怯，要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又不能太谄媚——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谄媚。

“过来。”

他勾了勾手指。

我迈步上前，一级，两级，三级……

嫁衣太重，金线在明珠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两侧宾客的脸一张张掠过，有讥诮，有贪婪，有怜悯，更多是看好戏的兴奋。

终于，停在他面前三步处。

“近些。”他说。

我又往前一步。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那触感像毒蛇的信子，激得我浑身一颤。

“怕么？”他问，眼底带着玩味的笑意。

怕。

怕得想立刻拔剑，哪怕剑已碎，哪怕下一刻就会死。

可我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轻又软，是这三个月被嬷嬷用戒尺抽出来的、合欢宗姬妾该有的调子：

“能侍奉老祖，是昭昭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冻结的事——

他俯身，凑到我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我闻到他身上清苦的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廓，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装得不错。”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他直起身，指尖在我眉心那点朱砂痣上轻轻一按——那是合欢宗点上的“妾印”，从此我便是他第七房姬妾，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身，“本座喜欢聪明人。”

他收回手，对厉天行抬了抬下巴。

“礼成。”

“送七夫人回栖梧宫。”

“等等。”

我忽然开口。

满殿又是一静。

容澈挑眉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太快，抓不住。

我转身，面向台阶下。

父亲被两个魔修按着跪在那里，白发散乱，曾经握剑的手上缠着沉重的锁链。

母亲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努力挺直脊背。

林砚师兄跪在最前面，空荡荡的袖管垂着，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我，用口型说：活着。

我对他几不可察地点头。

然后，我撩起嫁衣裙摆，对着父母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女儿不孝。”

额头抵在冰冷的汉白玉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今日嫁与老祖为妾，从此与弈剑门——”

“恩断义绝！”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极慢，一字一顿。

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父亲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滚下来。

容澈在笑。

他拊掌，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恩断义绝！”

他起身，玄色袍角拂过地面，走到我面前，弯腰，亲自将我扶起——

不，不是扶，是用两根手指捏着我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我拽起来。

“本座就喜欢识时务的。”

他指尖一划，一缕断发落在他掌心。

那是我的头发。

“结契已成。”

他将那缕发丝绕在指间，打了个结，随手扔给厉天行，“送入洞房吧。”

“本座，”他转身，背对着我，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要闭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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