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道

张小天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会儿，起身时瞥见穿衣镜，镜中人脖子上挂了根红绳，他低头扯出绳结，是块玉，雕着云纹，触手生温。

他愣了片刻，想起在医院里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意识模糊，现在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

张小天捏着玉符走到客厅，许末房门虚掩着，游戏音效和骂娘声混在一起，像是在打竞技局。

他敲了敲门。

“进。”许末头也不回。

房间里烟雾缭绕。

许末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心皱巴巴的，盯着屏幕的手指飞快操作。桌上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旁边还摆着半罐可乐。

“末哥，”张小天走到他身后。

“等会儿啊，这局马上完，”许末叼着烟，眼睛死盯着屏幕，十秒后，他狠狠拍了下大腿，“操，又输了！”

他把手机一扔，转过身来：“咋了？”

张小天递出玉符：“这个，还你。”

许末没接，就着张小天的手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戴着呗，挺配你。”

“太贵重了，”张小天说。玉他不识货，但触感和光泽不像普通玩意儿，“那天在医院……谢谢你。”

“谢什么，”许末站起身，从桌上烟盒里又抽出一根，低头点燃，“顺手的事儿。”

“不只是顺手吧，”张小天看着他。

许末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烟雾从他鼻腔缓缓呼出，在屏幕光里变成淡青色，他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

“想说什么？”许末靠在窗框上。

张小天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顾九畴说的“小心你那个姓许的室友”，也闪过那些破碎的梦境、金色的光丝、还有识海里那个穿破旧长袍的男人。

他斟酌着开口：“我住院的时候，做了些奇怪的梦。”

“哦？”许末弹了弹烟灰。

“梦见……有个影子，说要占我的身体，”张小天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许末的表情，“还说是什么仙界来的，受了伤，要借我的身体养伤。”

与顾九畴比起来，他还是觉得许末更可靠一些。

张小天说完，许末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抽烟的速度快了些。

“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在被什么东西撕扯，”张小天继续说，“后来……好像听见有人念什么咒，身上一暖，那个影子就退开了。”

烟烧到尽头，许末走到桌边按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这次他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你家里是道士世家，”张小天看着他，“末哥，你帮我分析分析？”

许末笑了，笑声很轻，带点自嘲：“信不信的……我们家祖上确实干这个。”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了几页，推给张小天看。

是张老照片，黑白，边角泛黄，照片里是座道观，青瓦飞檐，门前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道袍，前排中间坐着个长须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很亮。

“这是我太爷爷，”许末指着老者，“东晋那会儿，我们家祖上出了个叫许逊的，后来被封了天师，再往后几代，还有个许迈，跟王羲之混过，还有个许谧，搞什么上清派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太爷爷那辈，家里还正经做斋醮科仪，到我爷爷，赶上那个时代，就没落了，我爸那代就转行了，现在做建材生意，”许末合上相册，“传下来的东西，就剩点皮毛。”

张小天问：“什么皮毛？”

“安神静魄的小法门。”许末说，“小孩受惊了念念咒，给个符水，管不管用另说，反正求个心理安慰。医院那天我看你状态不对，就试试，估摸是撞巧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张小天想起那股震开许末的力量，想起顾九畴说的“不简单”，他盯着许末的眼睛：“只是小法门？”

许末和他对视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不然呢？你还真当我能飞天遁地啊？”

他把烟塞回烟盒，拍拍张小天的肩：“你呀，就是车祸撞狠了，加上失血，产生点幻觉。好好歇几天，别瞎想。”

张小天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试探：“那……末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种特别玄乎的事？比如修仙什么的？”

许末正在开可乐罐，手指停在拉环上，很短暂的一瞬，张小天捕捉到他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

“修仙？”许末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你看小说看魔怔了吧？要相信科学，同志。”

“可我听说，有些人生下来就不一样，”张小天慢慢说，“比如童子命，说是天上来的，命途多舛，但有机会……”

“打住，”许末放下可乐罐，“您呐，就是车祸撞迷糊了，多休息，少胡思乱想，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少沾，沾了没好处。”

他语气还是那股京腔的懒散，但话尾那句“忒麻烦”咬得重，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

张小天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捏着玉符，想了想，还是塞回许末手里：“这我真不能要，你们家的东西，给我浪费了。”

许末看看玉，又看看他，忽然把玉符拿起来，直接挂回张小天脖子上：“让你戴着就戴着，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我小时候我爷爷雕的边角料，辟邪不辟邪另说，当个装饰也行。”

玉贴着皮肤，温温的。

张小天没再推辞。

他想起顾九畴在识海里的样子，如果许末的法门真能驱邪，为什么顾九畴还在？要么是顾九畴太强，要么……

“行，那我先收着，”张小天说，“改天请你吃饭。”

“得嘞，”许末重新坐回地毯，拿起手机，“那我继续了。”

张小天退出房间，带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高楼顶上红灯闪烁，像一只只眼睛。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符。

许末肯定知道些什么，但明显不想说。

张小天闭上眼，尝试在脑子里呼唤：“顾九畴。”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一次，集中精神，想着识海里那个穿破旧长袍的身影。

依旧沉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许末房间里隐约的游戏音效。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时，张小天正在厨房烧水。

陈平安推门进来，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书和饭盒，看见张小天，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天！你出院了？”

“下午出的，”张小天说，“你怎么这么晚？”

“图书馆闭馆才回，”陈平安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上下打量他，“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张小天拿了个杯子，给陈平安也倒了杯热水，“吃饭没？”

“吃了食堂，”陈平安接过杯子，靠在门框上，“许末呢？”

“屋里打游戏。”

陈平安点点头，喝了口水，他盯着张小天看，眼神有点复杂。张小天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陈平安移开视线，“就觉得……你气色比我想象中好。”

“医生也说恢复得快。”

“是吗，”陈平安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目光在他脖子上停顿了一下，陈平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转身往客厅走，脚步顿了顿，忽然回头：“小天，你住院那几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张小天心里一动：“怎么问这个？”

“不知道，”陈平安在沙发上坐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就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许末的房门开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看见陈平安，扬了扬下巴：“回来啦？正好，我点了外卖，快到了。”

“点的什么？”陈平安问。

“小龙虾，烧烤，还有炒饭，”许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庆祝小天出院。”

“太破费了，”张小天说。

“破费什么，又没几个钱，”许末掏出手机看了眼，“应该快到了，我下去等吧。”

他起身出门，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陈平安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像是累了，张小天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平安忽然开口：“小天。”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平安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我去洗澡了。”

他很想说，他在医院见到张小天的不适感，但一想这事太多玄学，就没再多说。

外卖送到时，陈平安刚好洗完澡出来。

许末拎着两大袋东西进门，一股香料和烧烤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他把袋子放茶几上，一样样往外拿。

“够丰盛啊，”陈平安擦着头发走过来。

“那必须，”许末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一罐啤酒，“来，走一个，庆祝小天劫后余生。”

三人碰了罐，冰啤酒下肚，带着气泡的刺激感。

“对了，”许末边剥虾边说，“你们知道赵坤那孙子最近在干嘛吗？”

赵坤是他们以前的室友，三人搬出来住，一半原因是因为他。

“还能干嘛，”陈平安说，“到处吹牛，说他爸又接了哪个工程。”

“我听说他在追文学院一姑娘，”许末把虾肉丢进嘴里，“天天给人送早餐，人家把他当外卖小哥。”

陈平安笑了：“活该。”

张小天听着他们闲聊，手里剥着虾，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看向许末，许末正眉飞色舞地讲系里哪个老师的八卦，笑得没心没肺，又看向陈平安，陈平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眼神温和。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他脖子上的玉符微微发烫，像是贴着一小块暖阳。

“小天？”陈平安碰了碰他，“发什么呆？”

“没。”张小天回过神，“就是有点累。”

“刚出院，正常，”许末说，“吃完早点休息。”

三人继续吃东西。小龙虾很快见底，烧烤也消灭了大半，许末开了第二罐啤酒，陈平安只喝了半罐，张小天没再喝。

吃到快结束时，许末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变了变，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阳台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见许末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许末回来时，脸上又挂上那副懒散的笑：“家里来电话，问我暑假回不回去。”

“回吗？”陈平安问。

“回个屁，热死了，”许末坐下，拿起最后一串烤土豆，“还不如在这儿吹空调打游戏。”

但张小天注意到，许末接完电话后，剥虾的动作明显快了，像在赶时间。

收拾完外卖盒子，陈平安说明早还有课，先回房了，许末也说困了，打着哈欠进了房间，张小天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片段，一切都是碎的，拼不出全貌。

他闭上眼再次尝试呼唤顾九畴。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张小天翻了个身，手碰到脖子上的玉符，他把它握在手里，玉质温润，上面雕的云纹在黑暗中摸起来清晰可辨。

张小天松开玉符，平躺着，深呼吸。回想起顾九畴教的那种“静”的状态，慢慢调整呼吸，放空脑子。

这一次，杂念没有那么多了。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玉符真有什么作用，他感觉意识在缓缓下沉。

没有进入识海，也没有再梦见什么，只是睡意像潮水一样漫陆晚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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